薛似云那时正在给李翊挑夏日的小衫,听完只道:“不然呢?三皇子才多大,难道要沈师傅抱一本《孝经》来,从头念到尾?”
忍冬被她一句话说得脸红。
薛似云把一件藕白色小衫拎起来,对着日光看针脚,“小孩子读书,头一件事不是会背多少句,是先知道东西有名,人有分寸。知道什么能借,什么要还,知道喜欢的东西不能伸手就搶,这比背几句好听话强得多。”
乳母听了这话,便再也不敢说沈师傅不像师傅。
春末时,宮里又添了几桩热闹。
姚才人升了婕妤,许美人得了几日宠,周宝林年纪小,倒不大往人前凑,只在请安时坐得规规矩矩。另有几位早年便入宫的旧人,也渐渐从沉寂里露出面来。
其中鄭婕妤最会说话。
她入宫已有七八年,膝下无子,也不得罪人。从前敬妃还在时,她去瑶光殿请安总是最早;如今瑶光殿闭了,她来群玉殿也不迟。
她不似新人那样拘谨,也不似杜心如那样處處谨慎,进殿先笑,行礼也妥帖,说话像温水,听着不烫人。
有一日她来请安,正逢李翊在殿里玩那只小狐狸。
鄭婕妤瞧见,便笑道:“三皇子这只狐狸倒做得灵巧。”
李翊听见有人夸他的狐狸,立刻抱到怀里,眼睛盯着她,不知是要给她看,还是怕她拿走。
鄭婕妤便掩唇笑,“殿下放心,臣妾不搶。”
貴妃坐在上首,茶盖輕輕拨着水面,“他如今最怕别人借了不还。”
鄭婕妤笑道:“这是好事。小孩子从小明白借还,长大了才不会被人哄了去。”
这话说得漂亮,薛似云抬眼看她,唇边也有一点笑,“郑婕妤这话,倒像沈师傅说的。”
郑婕妤忙道:“臣妾哪里敢比沈师傅,不过是看三皇子聪明,随口说一句罢了。”
薛似云没再追。
宫里这种随口说一句,常常不是随口。郑婕妤来得勤,又不争不抢,像只是来群玉殿讨一盏茶喝,可她每次坐下,总能把话说到三皇子身上。
这不是坏事,至少现在不是。
薛似云没拦,也没特别亲近。她只是让忍冬记下,郑婕妤每次来时,李翊有没有露怯,殿里伺候的人有没有说错话,谁听见什么,又是谁转头便传了出去。
忍冬记得一开始手忙脚乱。
她夜里把小册子拿来给薛似云看,上头密密麻麻写了一页,全是“郑婕妤巳时三刻至”“饮茶半盏”“夸三皇子小狐狸”“姚婕妤笑”“许美人未接话”之类。
薛似云看了两行,便把册子合上,“你这是记流水账呢?”
忍冬脸一红,“奴婢愚笨。”
“愚笨倒不打紧,太勤快才要命。”薛似云把册子还给她,“你记这些,不如记谁听见了,谁没听见,谁听见以后眼睛往哪儿看。”
忍冬怔住。
薛似云拿起桌上的小木狐狸,在手里转了转,“宫里说话,说的人未必要紧,听的人才要紧。”
忍冬低头,过了好一会儿才道:“奴婢记住了。”
“记不住也不要紧。”薛似云懒懒道,“我当年也不是一日学会的。”
忍冬小声问:“娘娘从前也学这些?”
薛似云却笑了,“我也是从现在开始才会做貴妃。”
薛似云把木狐狸放回匣里。
夏日一来,宫里的风便换了味。
春日里风是软的,到了小暑前后,风里便有了闷热。尚食局开始送冰碗,太液池里的荷叶一日比一日高,承香殿那边送来几枝新开的粉荷,说四皇子瞧着喜欢,德妃便让人折了几枝给三皇子也看看。
彼时杜心如已经晋了德妃。
董家倒后,杜家在前朝得了位置,杜正宇出入御史台越发頻繁。杜心如的位分升得不算突兀,却也足够叫宫里的人重新估量承香殿。
她来群玉殿谢恩那日,穿得仍不张扬。李衡由乳母抱着,手里攥着那只旧银铃,一进殿便往嘴里塞。
薛似云看见,叫忍冬拿磨牙棒换下来,“怎么还咬这个?”
杜心如无奈一笑,“换了许多东西,偏他最喜欢这一个。夜里一醒,摸不到便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