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里陈禮伏在偏门外的样子,又从眼前浮起来。
青灰色衣袖贴着冷砖,人瘦得像被風一吹便会折断。可他说那些话时,声音竟不乱。像疼已经疼过了许多年,疼到最后,只剩一层薄薄的灰。
薛似云原以为自己会憐悯他。可听完之后,先漫上来的却是冷。
她入宮第一年,也见过这样的雪。
那时她在太极殿里,故意说雪像厚实的棉被。她是陶丹识一手培养出来的“贵女”,怎么会说这样粗鄙的话呢。
只是身后的人笑了一声。
“朕喜欢雪停时,因为表面足够干净,清清白白。”
他掐着她的后颈,眼底有审视,也有几分漫不经心的兴味。
薛似云从那一次便知道,他不是在憐惜她。
他是在看她。
像看一件刚送到面前、成色尚可、来历又有些意思的東西。
后来她才慢慢晓得,李频见喜欢养人。
他喜欢看人一点点褪去原来的壳,长成他想看的样子。陶丹识把她送进宮,李频见便顺手接了。一个想借她稳住陶家,一个想借她看透陶家。
而她夹在中间,若想活,只能让自己先有用。
風从廊下穿过去,鱼灯撞在木架上,纸面沙沙一响。
忍冬压低声音:“陛下来了。”
宫道尽头有灯影移近。
李频见披着玄色大氅,肩头落着雪,步子不急。刘恩学停在远處,没有跟上来。
他走到廊下,先把薛似云从上到下端量了一遍,“怎么站在风口?”
“看雪。”
“雪有什么好看。”
“宫里难得这样安静。”
李频见走近,手背碰了碰她指尖。
“冷成这样。”
“站久了。”
他没再说什么,只把她的手拢进掌心。
他的掌心仍旧暖。
薛似云低头,望见他指节上也沾着一点湿雪,她没有抽手。
两人并肩立在廊下,雪不緊不慢地下着。远處宫门落锁,沉沉一声,倒衬得这一处灯火更静。
李频见开口:“见了陈禮。”
不是问话。
薛似云只“嗯”了一声。
风吹得鱼灯晃了晃,红光落在雪地上,像被水化开的胭脂。
“陛下让他去文书房。”
“那里清净。”
薛似云唇边牵出一点笑意,“陛下很会安置人。”
白日里,她站在偏门内,看着陈礼伏在地上,一句一句替他划线。
不许靠近李翊。不许靠近群玉殿。
话说出口的时候,她语气平得連自己都覺得陌生。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只手今日也替一个人定了去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