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皇子还在讀书,不必惊动他。”薛似云道,“敬妃有何话,说吧。”
素蕊低着头,将錦盒捧高些,“敬妃娘娘说,秋日寒凉,听闻陛下给三皇子添了秋衣,心里也惦记着。三皇子开蒙读书也该有几件趁手的旧物压一压心性,旧年大皇子曾用过这方端硯,娘娘一直收着。如今想着,旧物留在库里也是辜负,不如送给三皇子,也算一份心意。”
话说完,殿内静得更厉害。
大皇子,李敦。
这个名字已经许多年没有人在宫里提起。
文华站在一旁,脸色微微发白。
薛似云看着那只锦盒,大皇子用过的硯,敬妃把这件东西送到李翊面前,不是贺礼,是提醒。
提醒她,皇子的名分可以被抬高,也可以被摔碎。提醒她,昔年一个被称作嫡长皇子的孩子,最后也不过剩下一方砚。
提醒她,孩子若被卷进大人的局里,死了也只会留下旧物,等多年后再被别人拿出来刺另一个孩子。
也提醒她,董秋和从未忘记。
薛似云自然也没有忘。
大皇子是谁的孩子,大公主又是谁的孩子,宫中能说得明白的人极少。
说得明白的人,偏偏都还活着。
活着,比死了更难办。
薛似云伸手,打开锦盒。
盒中端砚沉黑,砚边刻着云龙纹,旧物保存得极好,看得出曾经贵重。
她垂眼看了一瞬,指尖轻轻掠过砚边,像是在摸一块早已冷透的旧骨,“东西很好。”
素蕊低声道:“贵妃娘娘喜欢便好。”
薛似云合上锦盒,“拿回去。”
素蕊一怔。
文华也抬起眼。
薛似云看着素蕊,声音仍旧温和,“告诉敬妃,三皇子年纪小,用不得这样重的旧物。若敬妃真要贺他启蒙,不如送几刀新纸来。”
她停了一瞬,唇边笑意淡得像雨,“孩子的字,还是写在干净纸上好。”
素蕊脸色微白,“娘娘,敬妃娘娘也是一片好意……”
“好意?”薛似云轻声重复了一遍。
她抬眼,目光落在素蕊脸上,并不重,却叫人觉得无处可躲。
“本宫知道敬妃有好意。所以才让你把东西好好带回去。若换了旁人,这方砚进了群玉殿,明日便要有人说,三皇子拿了大皇子旧物,是想承谁的旧路。”
素蕊嘴唇动了动,不敢再说。
薛似云靠回榻上,语气仍旧平静,“去吧。话要传全。”
素蕊伏身叩首,捧着锦盒退了出去。
她一走,殿内紧绷的气息才松了些。
文华忍了忍,还是低声道:“娘娘,敬妃这是什么意思?”
“她不是已经说得很明白了么。”薛似云拿起茶盏,茶已经冷了,又放下,“她还记着,还恨着。”
文华一时哑然。
西偏殿里,李翊的书声隐约传出来。他背得不快,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偶尔有一句顿住,先生也不催,只等他自己接下去。
薛似云听了一会儿,起身往偏殿走去。
帘子掀开,李翊看见她,立刻放下书,起身行礼,“母妃。”
这两个字,他叫得已经很顺了。
薛似云在他面前停下,替他理了理微皱的衣领,“先生今日讲到哪里?”
李翊答:“讲到慎终追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