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频见却没有恼。
他看着薛似云,像看一件他亲手养出的东西,终于磨出了能伤人的锋刃。
“你知道朕为何留下陶家?”
薛似云指尖微微收紧,这次是他主动说的。
他将残页重新放回案上,语气甚至算得上平和。
“因为有用。”
薛似云看着他。
李频见继续道:“陶家在朝中多年,钱粮、人脉、旧部、姻亲,牵一发而动全身。骤然拔了,空出来的位置未必归朕,可能归董家,归杜家,归旁人。陶家有罪,便有把柄。有把柄,便能用。”
他抬眼看向窗外。天色暗得更快了,槅扇上只剩一层灰白。
李频见知道陶磐有罪,知道陶家旧账里埋着死人,知道陶皇后留下的旧例后来被人拿去做了新的恶。他仍留下陶家,不只是因为一时不能动,也不只是因为朝堂需要。
他要他们活着。
活着看旧罪反噬,活着被自己手里的账缠住,活着在皇帝的掌心里,一日一日烂下去。
“陛下不怕他们烂到旁人身上吗?”她问。
李频见回过眼来看她,“朕以为,压得住。”
薛似云笑了一下,很轻。
“如今呢?”
李频见看着她。
“如今你看见了。”
这句话很平静,却把所有话都说尽了。
从前这张纸只在李频见看得见的地方。陶家有罪,是他能用的罪。陶磐有罪,是他能握的柄。关雎殿旧例,是他不许旁人碰的旧线。
可如今薛似云也看见了。
看见便不一样了。
罪一旦从皇帝手里漏到旁人手里,就不再只是皇帝的缰绳,也会变成别人手里的刀。
薛似云垂下眼,道:“陛下若準臣妾看,臣妾便只看河西。”
李频见道:“若朕不準呢?”
“那臣妾也已经看见了。”
李频见定定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现在很敢。”
薛似云道:“陛下昨日已经说过了。”
“昨日说你敢,是敢问。”李频见道,“今日是敢忍。”
敢问不难。
难的是看见更大的把柄,却暂时不碰。把锋刃收回袖中,让所有人都以为她还没有出刀。
李频见将残页推到她面前。
“陶丹識在偏殿。”
薛似云看了一眼那张纸。
“陛下要给他看多少?”
“你觉得呢?”
薛似云没有立刻答。
残页上的字分两层。
前半层,是南仓夜启、董承任改道、正本不符。给陶丹识看,足够查董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