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似云没有就此停下。
有些话,她从前不说,不是因为说不出口,而是觉得说出来也无用。
恨一个人最浓的时候,总以为自己迟早要讨一句解释。可时间久了,才知道解释并不值什么。
他当年说为了陶家,说宫中不能无人。说她聪明,能活,也能走得更高。
说每一句话时,都像是在替她谋一条生路。
可是他没有问过她愿不愿意。
薛似云看着他,声音很平,“我从前恨你。”
她莫名地笑了一下。
“恨得最厉害的时候,不是刚入宫,也不是第一次侍寝之后。”
陶丹识的喉间像被什么堵住了,他不敢抬头看她。
可她偏要说下去。
“是我知道,陶淑华生前最爱宝相花,她的裙角、帕子、帐边、香囊上常有这样的纹样。”
“陶丹识,你送我的裙子上,就绣着宝相花。你让我穿给皇帝看,你利用我向他宣告:陶家又送了一个陶淑华来。”
薛似云慢慢道:“我那时才知道,原来我从入宫第一日开始,就已经站在她的影子里。”
陶丹识唇色发白,他想说不是,但是他已经張不开口了。
殿中静得厉害,门外守着的人听不清他们的话,只能看见窗纸上映出的两道人影。
一人站着,一人也站着,中间隔着一张案。
陶丹识终于抬眼,“我没有想让你……”
“你没有想让我怎样?”薛似云打断他,“没有想让我查?没有想让我知道?没有想让我痛苦?”
她冷笑道:“陶丹识,你总是这样。你把人送到路上,再说你没有想过她会走到哪一步。”
这一句终于刺到了他。
陶丹识低声哀求:“似云。”
这个名字出口,两个人都静了。
很多年没有人这样叫过她。
宫里人叫她贵妃,皇帝有时唤她似云,却与陶丹识这一声不同。
陶丹识这一声,像从很久以前的陶府庭院里传来。
隔着风,隔着雪,隔着她入宫后的这几年,隔着她所有不愿再回头的日子。
薛似云看着他,她脸上没有动容,只有一点极轻的倦意。
“陶大人。”她道,“你失言了。”
陶丹识唇色微白,“是臣失言。”
她垂下眼睛,似乎觉得这四个字也没什么意思。
“你从前若这样叫我,我大约还会疼一疼。”薛似云把那张写着时辰的纸慢慢放回案上,“现在不会了。”
陶丹识许久没有说话。
那一瞬,他明白了,她不是不恨了,是恨也旧了。
旧到像宫墙上的雨痕,年年都在,人人看得见,却不会有人再抬头多看一眼。
“死的人不会活,活着的人也未必能赢。”
陶丹识看着她,他很想问她,这些年在宫里,她有没有哪一刻后悔过。
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自己不该问。
他没有资格问。
薛似云继续道:“我失去过一个孩子,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所以这件事我一定要查下去,不是为了陆南薇,是为了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