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都太冷了。
连相拥着入眠,后背贴着后背的热度,都穿不透各自心里的凉。
西垂殿的寂静是漫过来的。
没有脚步声,没有说话声,连香炉里的烟都飘得缓,颓然地四散。案上的茶水早已凉透,坐久了,江晴岚竟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在这静里格外清晰。
纵有千般不愿,她还是被皇帝派人“接”回了宫,不加掩饰地软禁。
她想见翊儿,想见陈礼,想到发疯。
不想见的人却不请自来。
推门的响动“吱呀”一声破了静,江晴岚慢慢眯着眼睛往光源处看,像是早知道她会来,毫无起伏的语气,“贵妃来了。”
“我来看看你。”薛似云对她的冷淡并不意外,“你知道的,皇帝不许任何人见你。”
“哦,今日是皇帝格外开恩吗?”江晴岚的目光掠过贵妃华贵逼人的模样,耳朵上坠着的红宝石晃得她眼晕。恍惚间才觉出自己的狼狈,似乎好几日未曾梳洗了,伸手从桌角拿起一块半旧的帕子,沾着早已凉透的茶叶水,便慢条斯理地擦着脸。
薛似云静坐着,也没有再开口的意思。
“翊儿还住在东宫吗?”洗过脸,帕子从脸上落下,江晴岚终于说了第二句话,话中有藏不住的担忧。
“嗯。”薛似云点头,“有专人照料,我也时常去探望,你大可放心。”
事实上,薛似云也不确定皇帝能忍到几时再动手。
“放心?”江晴岚忽然抬高了声音,眼底瞬间涌起点湿意,“他刚满四岁,就被孤零零丢进东宫,整日对着一群宫女内侍,连个真心疼他的人都没有,我怎么放心?”她往前倾了倾身,语气里满是质问,“当初,我是亲手把他托付给你的,这就是你给我的结果?”
薛似云闻言,轻轻抬了抬眉毛,随即又低了下去,一声低叹漫在寂静里,带着几分无奈:“晴岚,皇帝说他不会再让你教养李翊了。”
她声音压得更低,“我劝过你很多次,可你偏要为了一时的欢愉,把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摆到明面上。事到如今,我也……无能为力。”
“衔月贵妃,打从你进宫那日起,细数下来,有哪件事是真正在你掌控之中的?您无能为力的事太多太多了。”
她们曾是最知根知底的人,清楚彼此的软肋在哪,更明白刀子往哪捅,最能叫对方痛彻心扉。
“你什么都不用费心思,什么都不必去争,皇帝自会巴巴地奉上所有。”江晴岚咬着牙,字句像从齿缝里挤出来,“薛似云,你就这般不清不楚、浑浑噩噩地‘无能为力’着,不费吹灰之力便坐到了贵妃之位,用上位者的姿态俯视着我,嘲讽着我的愚蠢。”
等江晴岚的斥骂落定,她才缓缓抬眼,目光直直地、不闪不避地望进江晴岚泛红的眼底,声音轻得像落在湖面的雨,却字字清晰,只是问她:“所以你恨我,是吗?”
“不,我不恨你。”
江晴岚像被戳中了藏在最深处的秘密,难堪与心虚瞬间漫上来。她想起陈礼说的那些话,慌忙偏过头,不敢再碰薛似云那双清明的眼,声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发顫:“我求你,我现在只想求你,怎么敢恨你。”
薛似云心中已是了然,她心头发沉,在深深地无力中,她想自己确实没什么好责怪江晴岚的。人各有立场,各有品性,能相識一场已是极大的缘分,不必再去求“知己”了。
只是她没料到,江晴岚竟生出了怨怼之心。怨怼一旦生了根,便会催生出更可怖的东西。那东西一点点啃噬着良心,到最后只剩满心阴翳,再也寻不着回头的路了。
“嗯……”在片刻沉默后,薛似云问,“我还能为你做些什么?”
“我求你,求你让翊儿回到我身边。”江晴岚握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求求你,看在昔日的情分上,最后帮我一次。”
“皇帝只许我抚养三皇子。”薛似云如实道,“可我不想再做母亲了。”
江晴岚张了张嘴,像是想笑,却又发不出声,最后只能从嗓子眼里挤出几个沙哑难听的音调,“啊,原来他想让你养李翊……早说啊,早早就拿过去,别让我养一日啊。”
她顿了顿,声音愈发难听,“故意放我膝下养着,好让我放松警惕,好让我爹死心塌地为他卖命。现在到了卸磨杀驴,秋后算账的时候了,该算我的账了!”
薛似云眉头猛地一顫,原来皇帝精心筹谋这场大局,竟有四年之久。无论江晴岚做了什么,皇帝都能找出无数个理由来治她的罪;无论边疆战事如何,江定坤都必死无疑。
她知道了。
他要用江家的命来稳住朝中局势,而江定坤是陶丹識的人……
这个念头如惊雷劈在心头,薛似云猛地站起身,指尖微微发颤。皇帝早就知道江陶勾结,他借杜家的手除掉了江定坤,实际上也是斩断了陶丹识的一条胳膊。
是警告陶丹识收敛锋芒?还是已经布下后续棋局,要将陶党连根拔起?——
作者有话说:把前面又看了一遍,实际上还是有不少笔误的,但是不敢修改。
等我想想怎么改
第67章
两三岁的孩子,真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活像发酵的面团。隔夜再看,便蓬松舒展一分,眉眼都仿佛长开了。
“贵妃娘娘金安。”李嬤嬤听见内侍的通传,连忙领着一众奴仆上前请安,轻声说,“奴婢刚哄睡三殿下,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