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要皇帝在才好,这幅图才算送到了他心坎上。”董秋和不由得笑出了声,是皮笑肉不笑,眼里泛着森森寒意,“凭什么她想要就要,凭什么事事都遂她的心意,我非要恶心她。”
贺礼送到群玉殿时,三皇子刚睡下,皇帝沐浴后出来,就见贵妃手里握着畫軸。
“谁送来的东西?”李频见随口问。
薛似云脸上丝毫没有怒意,将画軸递过去示意皇帝自己看,淡淡道:“这个敬妃是越来越糊涂了。”
李频见只扫了一眼,就将画轴丢掷一旁,语气里听不出情绪,“你看着处置吧,朕不会过问。”
“她毕竟是从府邸就一直伺候着您的老人了。”贵妃说,“董氏为您生儿育女,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皇帝的脸色渐渐阴沉,走到贵妃脸跟前盯着看了好一会,“又要找朕的不痛快?”
“哪里敢呢。”薛似云仍旧一副淡淡模样,“一句玩笑话,陛下别往心里去。”
李频见冷哼一声,往榻沿上坐定了,透过烛影看她,随口问道:“今日在江府的闹剧,你没有要问的吗?”
薛似云挑了挑眉,“若我问了,李郎就会如实相告吗?”
“嗯。”李频见招手,“坐到我身边来。”
贵妃垂眉笑了,直到被皇帝摟入怀中,听见彼此真切的心跳时,她用轻的不能再轻的声音问:“江定坤的死,是陛下纵容了陶丹识吗?”
第66章
“是朕纵你过多了。”皇帝的声音不重,“后宮不得干政,贵妃问些其他的吧。”
话语虽平静,但贵妃还是听出了皇帝话中不滿,笑了笑:“那么臣妾还能再问些什么呢?”
“朕以为,你該问问翊儿往后如何安置。”皇帝没等她接话,垂眼看她素颈如玉,一缕青丝蜷缩在锁骨凹陷处,发丝随着呼吸輕輕起伏,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江氏与陈礼之间的龌龊,朕早已知晓。”
他一边说着话,一面用拇指碾那缕青丝,沿着锁骨的走向,直到触碰喉间脆弱软骨时方才停下,“他两人同吃同住,同进同出,不知羞耻,不懂避嫌。后宮内尽人皆知,甚至前朝也有风声,叫朕颜面扫地。贵妃,你说朕当如何处置他们?”
江妃与陈礼的事,像蒙着层纱的雾,眼瞧着没成形,摸不着真切,却早漫进了后宮的角角落落,就連贵妃的群玉殿都能听见几句闲言碎语。
那日文华听见两名宫女隔着窗棂说话,一句“听说陈内侍在殿内待了一夜”,一句“可别往外说,免得惹祸”,还有一句“不怕,外头传得有鼻子有眼,也不是一两天的事了。”话音压得极低,却偏巧飘进了她的耳中。文华未露面,重重地咳嗽了一声,两人像惊弓之鸟般散去,窗棂后又重归寂静。
文华将这事说与贵妃听时,贵妃輕輕吹着热茶不吭声,都到这个节骨眼上了,她还有什么好说的?
现在这股子“有隐秘却不敢明说”的劲儿,倒比明着议论更讓人清楚:风声早漏了,只是没人敢挑破罢了。
“陛下总爱问我。”呼吸稍有不畅,薛似云甚至还笑了笑,讥诮地递了他一眼,“臣妾与他们的命不都在陛下掌中吗?”
李频见很滿意这个回答,手中力道松了松,微微一笑:“不,他们的命在你掌中,朕允许你做这个主。”
与李频见斗了这么久,他话中别有深意,难道她还不清楚吗?
片刻思量后,薛似云挑了一个最为保险的理由,平静开口,“稚子无辜,为了三皇子,还请陛下开恩。”
“哦,稚子无辜。”李频见收回手,遗憾道,“在似云心里,朕就該忍下这桩腌臜事吗?”
薛似云对上他的眼,“陛下从未把江晴岚放在眼中,又何来忍受?”
经历了这么多事,她的眼睛依旧美得惊心动魄。
从前他总执着于从这双故作媚态的眼中抓住一点清明,如今却想从清冷如霜中捕一缕真心。
其实,无论怎么样都好,只要这双眼能完整地盛着他就好。
“好,既然贵妃开口求情了,朕也不好驳了你的面子。”李频见懒洋洋地下了定论,“只是李翊,江妃是养不了了。”
“陛下,臣妾绝不会抚养三皇子。”薛似云没动情绪,说出来的话却很硬,“我这一生……”
果然还得使些手段。
他见她还要开口,指腹扣住她的下巴便将话头截住——力道算不上重,却帶着不容挣脱的掌控,“李翊只有养在你膝下,他才算朕名正言顺的三皇子。”
“不然,朕忍不了,到时候,自会讓他们在地下团聚。”他拇指轻轻摩挲着她下颌的弧度,语气里帶了点似缓实迫的意味,“似云,不着急。你慢慢想,想清楚了,再给我答复。”
说罢,他脱衣躺下了,内侧空出一个位置,正是在等贵妃。
薛似云缓缓地回过神来,她望着他,神色似乎有些悲悯,像看着困在执念里的同类,“你明知道我心結所在,还要拿人命胁迫——”她顿了顿,声音里淬了点冷意,“当真以为我会在乎他们吗?”
李频见双眼轻阖,声音缓而沉,似在自语,又似在劝人,“我们总不能一直陷在心結里吧。”
不知在沉默里浸了多久,連空气都似凝住了几分。她终于动了动,缓缓躺下时,背后忽然裹来一阵滚烫的热气。
温度来得太急太近,像凭空撞来的暖意,竟讓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指尖都轻轻蜷了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