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冬一面嚼,一面把宮人都叫到跟前,他们垂着头,恭敬道:“请玉美人的安。”
薛似云指了指箱子里的蜜饯果脯,道:“这是我赏你们的,开始吃吧。”
宫人们你瞧瞧我,我瞧瞧你,犹豫着不敢动。
只听玉美人冷冷问道:“怎么了,我指使不动你们了是吗?”
她素日里都是一幅和颜悦色的模样,鲜少动怒。
宮人们见情形不对,立刻吃了起来。蜜饯这玩意得慢慢吃,吃快了,不仅甜的牙疼,还咬得腮帮子痛。
薛似云就坐在桌前,支肘抵着下巴,闲闲地翻看一册话本,微微地歪着头;“你们在我屋里伺候,不想着如何好好服侍,却将眼睛盯在我的私事上。”
“吃吧,把嘴黏住了才许停。”她慢条斯理地翻过一页,“死死硬撑着,也得不了什么好处。连累了旁人,回宮后还不晓得要被如何报复。得不偿失啊。”
跪在最后面的婆子抖如筛糠,面如死灰,爬到最前面来,连连叩头请罪:“美人饶命,奴婢前日夜里在下人房吃多了酒,嘴上糊涂了,说了混账话。美人饶命,奴婢再也不敢了!”
薛似云对她有些印象,是个外间粗使婆子,姓王。
她笑了笑:“不错,还是个敢作敢当的。你们都下去吧,我与她单独聊一聊。”
薛似云将话本子一合,指尖敲了敲桌面:“说说吧,你都往外传了什么话?”
老婆子期期艾艾道:“美人命奴婢倒进江里的补药,奴婢觉得可惜,都偷偷拿回了下人房。这两日您开始喝药了,奴婢没东西往回带,她们就来问奴婢是什么缘故……美人,您就念在奴婢是初犯的份上,饶了奴婢这一回吧。”
薛似云的脸色慢慢凝重起来,她原以为这个王婆子只是酒后失言,没想到竟然是从赐下补药的第一日起,就在下人房里做起了生意。
所以说,陛下一早就知道了,却未有怪罪。反而在她开始服用补药后,赏赐了蜜饯果铺。
自上回不愉快后,他们已有十来日未曾见面,似乎隔阂颇深,难以消融。
午夜梦回时,薛似云也在苦恼,该如何打破僵局,甚至有些后悔当日的任性之举。在船上,她尚有一席之地。回宫后,倘若不能抓住皇帝的心,她如何在后宫生存?
幸好,皇帝适时的给出了一个台阶。
想到这里,薛似云唇角牵出一线笑:“忍冬,你将她带下去吧,往后不要再我屋里做事了。”
老婆子登时哭得撕心裂肺,忍冬眼疾手快,将一团棉布塞进她口中,又开门找了几个力气大的宫女,连拖带拽地将人弄了出去。
忍冬再回来时,只见薛似云已经坐在了妆台前,静静地梳着发。
她凑到边上,问:“美人这是想出去转转吗?”
薛似云平淡地将木梳地过去,说:“我要去给陛下请安,你为我挽鬢吧。不要太复杂,夜间陛下拆首饰时,总会勾下几根发丝,疼的很。”
忍冬眨了眨眼晴:“那就挽一个低髻,拔下发钗就散,也不会拉扯头皮。”
夜里点灯之后,玉美人站在皇帝的船舱外,脸颊上旋着笑涡:“请中官通传,就说玉美人前来谢恩。”
没过多久,刘恩学出来请她:“陛下在书屋练字,美人随臣来吧。”
她进去时,李频见刚巧练废了一张字,随手丢在废纸堆里,紫毫横在指尖,抬头看她:“你怎么总喜欢这个时辰来?”
夜风吹落鬢发几束,一双细眼里酝酿着脉脉秋波,她自然地走到桌边,取一方砚台侍墨:“陛下没听过吗,灯下看美人,别有一番韵味。”
“你是会自夸的。”李频见拿余光觑她,莫名一笑,“不变扭了?”
薛似云从前常为陶丹识侍墨,腕下功夫了得,此际懒懒开口:“妾的荣华富贵,锦衣玉食皆仰仗陛下,不敢与您变扭。”
李频见手上一顿,在黄纸上洇开一团墨,“你口称不敢,却做尽不可为之事,这是什么道理?”
她转过脸看他,暖灯下,鬓上银穗微摇,阴影打在面颊上:“陛下也没说不喜欢。”
这话不假。他很喜欢。
李频见朝她伸出手,掌心一拢,牵来桌后身前,在她耳边有一声輕輕地笑:“字写得怎么样?”
她依偎在他怀中,诚恳道:“不怎么样。”
“本来只想罰你侍墨赎罪,现下改主意了。”李频见抽出低髻中藏的素银簪,乌发穿过指尖,他吻在鬓角,咬耳迟迟不动,“罰你作案上宣纸,如何?”
薛似云突然被他抱坐在案上,一声惊呼卡在喉间尚未出口,他手捂红唇,笑说:“书屋外,人多耳杂,美人轻一些。”
案上宣纸何解?
玉体横卧梨木,水色般温润,他取一支未沾墨的狼毫,专心描摹细赏。笔尖所到之处,颤颤袅袅间好似弱柳迎风,春光大盛,两点桃花娇艳,秾纤适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