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人会被‘枷锁’困在原地,也有些人像是去朝拜的信徒,虽然三步一跪,五步一叩,但总归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程山水总是话说一半,让张安顺自己去悟。
作为局外人,张安顺认为陈澈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领导随口给他画个饼,就能骗得他这么拼命地工作,甚至真的付出了生命的代价。更叫人唏嘘的是,死后的他竟然还是那么单纯,既没有及时去地府,也没有想着要见妻女最后一面,而是要在公司里做什么比价单。
张安顺当真是一点也想不明白陈澈到底想要什么。
他叹口气:“好复杂的人。”
程山水突然想到前世的一幕:江岱的父亲,也就是当时的国主,要把年仅12岁的女儿送去蛮荒之地和亲。16岁的江岱强烈反对,被父亲罚跪在殿外整整一夜。
那夜的雨滂沱而下。作为侍读,程山水跪在他身侧,为他撑着伞。
彼时尚是少年的江岱满脸都是水痕,不知是泪水还是雨水。他低着头,强压着哭腔问程山水:“山水,父王不是说皎皎妹妹是他最疼爱的女儿吗,为什么还要送她去和亲?人就这么复杂吗?”
当时的程山水自是不敢妄议君上,而如今的他,已经可以告诉张安顺自己的想法:
“你看那片向日葵,开花的时候总朝着太阳,可真等花盘沉甸甸结了籽,反而会慢慢低下头,弯了腰。就像陈澈,想陪着妻女是真的,想全身心工作换一张调令也是真的。向日葵也知道,开花要朝着光,结果要护着籽。人有时候也得这样,把亮堂的话挂在嘴边,把难嚼的苦压在心里。”
你父王爱女儿是真的,要守住江山社稷、守护自己的子民也是真的。他没你那么善战,有些选择,虽然屈辱,虽然愧对皎皎公主,但他也没别的办法。
程山水不舍得责怪当年的任何一个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衷。
张安顺把剥了壳的葵花籽塞到程山水手里,指尖碰到他的掌心,像是摸到了一块微凉的玉。
程山水任由那略带体温的瓜子仁卧在自己掌心,还是接着说了:“不管活人死人,总归都有些执念。执念散了,就只剩下怀念了。”
他把掌心的瓜子送到口里,慢慢咀嚼。刚剥下来的生瓜子还带着清苦味,多嚼一嚼,却也有回甘。
林惠在张安顺的车后座悠悠转醒。
见到车内的场景,这个冷静清醒的女人意识到了什么。她哑着嗓子开口:“陈澈,已经走了吗?”
“走了。”张安顺回头看了看她,递去一个成熟的向日葵花盘,“过奈何桥的时候,手里还拿了朵不成型的向日葵纸花。”
“是小雪折的,跟纸元宝一起烧给他的……”林惠捂住了嘴,却挡不住汹涌流出的泪。
“我送你回去吧。”即使见过许多生离死别,张安顺还是不忍心看未亡人的眼泪。他直视前方,发动了汽车。
“嗯……”林惠点点头,脆弱得仿佛一张纸。
次日,林惠到公司里把陈澈的东西全都带走了,带着小雪回到了沪州。
张安顺和程山水到高铁站来送她们母女。
林惠一脸疲惫,面色苍白,眼下青黑,但还是勉强挤出笑脸:“谢谢你们。陈澈父母早些年就去世了,我跟小雪在徽州也没什么牵挂了,以后就跟着我父母在沪州生活,可能只有清明冬至会回来看看陈澈,到时候再给两位带些特产。”
“我们只是做了应该做的事而已,不用客气。”张安顺递去一张符,“给小雪画了张平安符,回去之后可以放在书包的夹层里。”
“谢谢,”林惠接过符纸,把小雪推上前,“跟哥哥说谢谢。”
小雪抬头看着张安顺,认真道:“谢谢哥哥。”
张安顺笑着摸了摸小雪的头:“不客气。快进去安检吧,别耽误了时间。”
林惠拉着行李箱,牵着女儿走进车站。
“花开有时,再见无期,”程山水看着两人的背影,轻轻对张安顺说,“希望她们能早日向前走、向阳光看。”
“像向日葵一样?”张安顺侧头看他。
“对。”程山水点头。
张安顺觉得程山水站在夕阳下的样子实在太漂亮太精致了。他想,他跟程山水的关系说不定也会像向日葵一样,只要向着光走,总有一天会开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