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忘忧轩回来,张標心事重重的找到了张满仓。
这会儿的张满仓刚刚忙完,回到后院,正脱他那身知县袍子,见张標回来,只是回头看了一眼,就自顾自的忙自己的了。
张標一屁股在门槛上坐下,“爸,今儿个我可能真打听到些真东西了。”
张满仓转过头:“嗯?”
张標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连赵典史说话时的表情、语气、停顿的长短都一一复述了。
张满仓听完,没吭声,找了个椅子坐下,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著。
“他那话说得挺真的,感情也到位,但就是……不对劲,你以前跟我说我妈的事。”
张標斟酌著用词,接著道:“你说她走得早,说的时候会停顿,会看別的地方,会突然不说了,就是那种感觉,你不想说,但又想让我知道。”
“那老头儿不是这样的,就像……是在回忆,回忆自己。”
张標找了个合適的措辞。
但这时,张满仓却忽然问道:“你刚才说城南有个石灰窑?”
张標点了点头。
张满仓揉了揉太阳穴,道:“今儿刚巧接了案子,就是城南那个石灰窑的,那地儿塌了方,死了十几个工人,如果死的只是逃户和奴工倒是捅不到我这儿来,但这里边有几个正经过去上工的人。”
张標一愣:“塌方了?”
他倒是明白张满仓话里的意思,如果死的只是逃户和奴工,死了也就死了,连个翻帐的人都没有。
但那些正经过去上工的人不一样,他们有家属,有亲人,能为了这事儿闹。
张满仓话说的虽然冷血,但却是这个年头的真实写照。
那些无名无姓的人死再多,史书上甚至都不会记下一笔。
“嗯,今儿上午递上来的状纸,家属在县衙门口跪了一排。”张满仓说著,又嘆了口气,道:“石灰窑的东家姓周,你就没想到些什么吗?”
张標皱眉道:“周……周德茂?”
张满仓点了点头,语气又多了一些无奈:“周德茂隔了不知道多远的远房侄子,他也是因为这关係,才捞著城南那个石灰窑的……你也知道,那地方原本是官营的,普通人哪儿好弄到手上去?”
“所以这案子不好办,周德茂是李善长的人,他侄子的窑出了事,我要是不管,死者家属不答应,我要是管了,周德茂那边不答应。”
张標皱起了眉头。
这一大堆的事儿,怎么就撞到了一起。
这会儿张標也顾不上去管赵典史的身份了,他犹豫道:“爸……那你打算怎么判?”
从情理上来说,那种黑窑子出了事儿,大概率就是周家的原因。
但从圆滑世故上来说,这会儿正是父子俩向李善长靠近的机会,只要张满仓大笔一挥,判周家无罪,李善长那边必然会收到消息,到时候接待朱標,说不定就有父子俩的一席之地。
这也是父子俩从李善长这个泥潭挣脱的唯一机会。
这话听著挺矛盾,一方面既要从李善长这个泥潭挣脱,一方面又要主动靠近他,但却是父子俩面临的困境。
“呼……再说吧。”张满仓摇了摇头,看得出来他也很苦恼。
张標想了想,试探道:“爸,你说……咱们要不要换个方向想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