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典史没回答,鬆开他的肩膀,弯下腰,把那个老汉扶了起来。
老汉的嘴角在流血,一只眼睛肿得睁不开,但还惦记著地上的少年,颤巍巍地伸手去够。
“別急。”
赵典史把他扶到墙边靠著,又蹲下来,再把那个少年也从地上拉起来。
少年的脸肿了半边,鼻血流了一胸口,但意识还算清醒,被拉起来后就死死地抱住老汉的胳膊。
做完这一切,赵典史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这才转过头来,看著那胖子。
“怎么回事?”
胖子明显是有些怵他那身制服,但仗著人多,脖子一梗,说:“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这老东西去年在周家当铺借了五两银子,利滚利到现在,连本带利十二两!拖了三个月不还,我们上门討债,天经地义!”
老汉一听,急了,哆嗦著说:“我……我借的是五两,说的是三分利,一年还清,这才一年半,怎么就变成十二两了?你们……你们这是要逼死我啊!”
赵典史没看老汉,盯著胖子,问:“借据呢?”
胖子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在赵典史面前抖了抖:“看清楚了!白纸黑字,按了手印的!”
赵典史接过来,扫了一眼。
张標也过去瞅了一眼,就大概明白了怎么回事。
借据是真的,手印也是真的。
但上面的利息写得含糊。不是三分,而是“隨行就市”。
什么叫“隨行就市”?
就是当铺说多少就是多少。
五两银子滚到十二两,听著离谱,但在洪武十三年的民间借贷里,不算罕见。
赵典史把借据还给胖子,问:“你想怎么样?”
胖子往地上啐了一口,说:“要么还钱,十二两,一文不能少,要么把这小子交给我,城南的矿上正缺人,卖过去能抵八两,剩下的四两,限他一个月內还清。”
老汉一听“矿上”两个字,脸刷地白了,他把少年死死地搂在怀里,声音都变了调:“不行!万万不行!这是我赵家最后一根苗了!”
张標有些好奇地插了一句嘴,问:“城南还有个矿?”
赵典史点了点头,道:“石灰窟,前几年修建中都凤阳,官窑烧制砖瓦,对石灰的需求量很大,中都停工后,这些石灰窑场就废弃了,不少大户捡了过去,用逃户和债务奴工维持生產,赚点黑心钱。”
张標大概懂那老汉为什么这么惧怕了。
这就相当於是个黑矿,这年头还没有口罩之內的防护用品,几乎就是在拿命去生產。
赵典史说完这些,就做了一件让在场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伸手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小把碎银子,他数了数,把其中最大的两块拿出来,递给胖子。
“十二两,我替他还了。”
巷子里瞬间安静了。
胖子愣住了,老汉愣住了,连张標都愣住了。
十二两银子,不是小数目。
他知道赵典史只是一个不入流的典史,月俸不过几贯钱,这十二两够他一年的俸禄了,他就这么拿出来了?
胖子接过银子,掂了掂,又借光看了看成色,確认是真银后,脸上的凶相收了几分,但还是不甘心地哼了一声:“算你走运。”
然后一挥手,就带著两个打手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