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指尖触碰刀柄的刹那,几条如练的银线闪过,她眼前爆开灿烂的血花。
淮真用另一只手飞快地拔了匕首,跳至一旁,低头看去,她左手的手指已经没有了,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利落切下,鲜血狂流,断掉的白骨从血肉中凸出来。
她叼着匕首,一边从身上扯下布条紧紧勒住左手的手腕延缓失血,一边看向床边,那里多了个人。
息和羽焦急地抱着宣卿,喂她吃下了什么丹药,擦擦她的脸,才满目恨意地看向淮真。
“怪物啊,你都不会痛的吗?”息和羽皱眉咬牙,手还在轻轻地抚摸宣卿的肩膀。
淮真看到她右手指间缠绕的闪银光的东西,仔细辨认,才发现那是还在滴血的琴弦。
“你不是普通的医女。”淮真重新握住了匕首,“看来你和我一样,对公主隐瞒了许多事。”
宣卿还在怀中喘息和颤抖着,息和羽愈发不悦,冷静地撒谎:“我就是普通的医女,但行走江湖,总要有武艺傍身,你休要污蔑我同你一样。”
“是么。”淮真淡淡地说。
息和羽不与她多说,将宣卿好好地安放在床上,替她盖上被子。
“我救的人已经有很多了,现在要让一个人去死。”息和羽轻轻地说,捧起了层叠的琴弦,它们在月光下闪着皎洁的光芒。
淮真以单手与她缠斗,可那琴弦是上好的材质,坚硬劈砍不断,抵挡时又颇有韧劲,无论她的匕首如何刺出,只要被琴弦绕住,就进退两难。
两人都很习惯昏暗的环境,出手果决狠厉,琴弦根根要她性命。交手数次后,淮真身上又多了几道浅伤,又一次被划破了脸,她在飞溅的血珠中看到息和羽冷锐的眼神,一边愈发确信她是和自己一样的杀手,一边又疑惑她为何如此。
帐篷里人影纷乱,数息后,那把匕首飞出钉在了地上,淮真的一侧膝盖血流如注,瘫坐下去。
她还是没什么表情,甚至有几分困惑而非痛苦,好像她的身体只是由木头零件拼凑出的,若是填上那些洞,她便又能战斗了。
“为什么你们要这样呢,让爱的人留在世上是一种残忍,为她牺牲更是增添罪孽。她已经喘不过气来了。”淮真淡淡地说。
“想死就自己去死吧,”息和羽嫌恶地俯视她,“这样渺小扭曲还擅自决断整个世界的你活着才是罪孽,天知道你用这种仿佛悲悯的理由和表情杀了多少人。”
“那你呢?”淮真抬头,“你杀过。。。”
“住口。”息和羽绞紧了指间的琴弦。
要接近好色的贵族,就扮成娇媚万千的舞女;要接近血气方刚的少年,就扮成柔弱需要庇护的牧羊女;要接近单纯幼稚的公主,就扮成怀才落魄、唯唯诺诺的侍女。从前演戏一直是件轻松的事,脸上永远带着最假的表情、最完美的伪装,可惜真正想学的东西了解到时已经很晚了,始终都没学会。
淮真轻轻地笑了起来,“事实上我真的没有痛觉,不管是摔伤还是被割伤都没有感觉,如果没有殿下,我恐怕早就死了。殿下圈养我是为了保护我,可是我活着并不开心。所以有时候,坚持保护一个人是错的,你现在做的一切毫无意义,你和我一样清楚什么样的人不想活,什么样的人特别想活。”
“把利用和保护混为一谈?想有资格谈论他人的生死,首先自己得足够正常,而养你长大的人并没有把你教得正常。”息和羽不动声色地勒住缠在淮真颈上的琴弦,只要再轻轻一下,她就能悄无声息地死去。
世子与她无间断地守在这里,竟然还是让这个刺客抓到了机会,真是该死啊,息和羽在心里骂道。
“住手吧。”宣卿虚弱的声音传来。
“公主?”息和羽松了琴弦,扶起正试图坐起来的宣卿,“您还要替她求情?”
宣卿在她怀里摇头,“她服毒了。”
“不愧是您。”淮真还是轻轻笑着,“您其实不笨,只是太容易相信别人了。或者说您太看不起弱者了,这傲慢害了您。”
她眼里渐渐有了光点,很多年不曾流过的眼泪此刻突然冒了出来,她看着宣卿的眼睛,那里面也一样。宣卿和她说过许多话,只有一句她记在了心里。
没有人能永远陪着另一个人,除非死。她想这是她最后的刺杀,杀一个她在世上唯一有点喜欢的人。
“一切都是骗我的么?”宣卿缓缓地呼吸着。
“淮真。。。名字是真的。”淮真擦了擦嘴角淌下的殷红的血,可是那根本擦不干净,太多太多了。
事实上她已经毒发很久,无可转圜,只是感觉不到所以还能站立和打斗,但并不是不痛就不会死。于是她抬起头深深地看了最后一眼。
帐顶的月亮忽的暗淡了,低低的哭泣声中,淮真仰天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