挺过了漫长的严寒和大雪后,从地表冒出头的小黄花尽情在风中伸展枝体,被黑色的铁骑踏得粉碎。
荒原之上渐渐没有了春天的痕迹,两军遥遥对峙,无数的旗帜像刺刀指向天空,浑身铁甲的骑兵簇拥各自的首领,一边是面容清秀却套着盔甲的少年,一边是蓄花辫的中年人。
那日都坐在红色的马上,朱霰弓挂在身侧。他眯了眯眼,道:“是穆仁么?”
“顶着鸟雀窝而不是铁盔上阵,当是穆仁了。”铁延将军说。
明明数万的战马在蠢蠢欲动,此刻原上却分外安静。那日都长长地舒了口气,高声道:“龙格氏要决出一个君主,赛罕殿下,我那堂兄不亲自来么?”
隔着一百来步,入眼都是模糊的人影,是否配铁盔还能看清,人脸与表情就只是模糊一片了。
便听那边有人回道:“世子不也没亲自来么?他明明没有死,却做了逃兵?要与赛罕殿下决胜的并不是你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子。”
“看来没什么好说的。”那日都取下了弓,一旁的传令兵已经高高举起了象征龙格巴图一脉的狼首大旗。
远处,对面的骑兵忽然散开了些许,让出供战马通行的宽度。黑甲的两名将士勒马从那里走了出来,立在穆仁身旁。
隔得那样远,可是狼首旗下每个人都能看到那人抬起了头,带着威临草原的霸气,今非昔比。
“敖敦没有来?真是失望!”那人说。
“除逆臣是不需要北陆王亲自驾临的。”那日都说。
“北陆王?”赛罕笑声浑厚,“谁封的?铁勒王殿下于苏日图州薨逝,有谁看到了他传位的文书?六部中有三部不服,这样的世子也能成为北陆王么?”
“那日都,冷静一点。”铁延将军瞥了一眼,那朱霰弓上的手握得很紧很紧。
“我军数战连捷,无意威逼。如今铁河部、克烈部、浩腾部已奉赛罕郡王殿下为王,蛮族已降,舍里克部、岚部危如累卵,龙格敖敦可调度的也就只有你们了,赛罕殿下有令,自愿卸甲弃刀投降者,皆不杀!”达依罕高声喊道。
此时若不阵前立威,回去之后恐真有人叛逃去赛罕的营帐,可是世子迟迟未来,铁延将军只好将怒气硬生生压下。
他原想再劝劝年轻气盛的那日都,却见那日都已不知何时拉开了弓,搭上一箭铁蒺藜。
他那双纯黑的像他南盛母亲一样的眸子此刻燃起了怒火,如同接替父亲冲上厮杀场的猛虎,铁蒺藜矢是北陆绝对的利箭,但此刻那日都的眼神比它更利。
“这距离超出朱霰的射程了,那日都,冷静。。。”
没听清达依罕后续的话,铁延将军也没能说完,不过这么短的时间,那日都已经松开了那支铁蒺藜矢。
箭啸声忽的响起了,阵上瞬间鸦雀无声。
在场的人都知道有一支箭离弦了,却不知道是哪一边的,哪一个人射出的。但在这样的对局里,接近两百步的距离,这只箭要想射中谁,就只能射往自己所在的军队,射向自己的同袍。
这么想来,是有人已经对赛罕臣服,故而杀同袍以表忠心么?
瞬息,赤虎旗下的一名黑袍将士额心中箭,在万双眼睛注视里翻身坠马,一片尘土。
赤虎旗下乱作一团,盾兵举盾顶上,如同铁桶拱卫起赛罕所在的位置。而那日都抢过了传令旗,在他的暴喝下,鼓声雷动,战马狂嘶,一个瞬间草原上所有的铁骑拥到了一起。
那日都会无数次地想起今天,在想起溘然长逝的父亲、在想起奄奄一息的妹妹与嫂嫂时,他都会想起放这一箭的时刻。因为他的朱霰已经拉满到极致了,他的怒火将这把弓、几乎快连着自己一同焚烧掉了,所以弓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回应他。
这是一直以来最能也最有理由手刃赛罕的时候,可是他不能,于是他绷紧的箭在这份挣扎里默默地偏了几寸。
退下战场回到帐篷后,铁延将军脸色骤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