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栀站在花池另一边,探着身子远远招呼:“池峰主?这么早……”
不等她把话说完,池泠瑶抬手将其打断。
她脚下速度不减,语气带着些许怒意:“今日无早课,不必前往晨殿。若无要事,三日之内,不得离开息云居!”
说话间,她已跨入楼门,木门轻合,隔绝了院内天光。
厅堂之内光线偏暗,梁柱投下深浅交错的阴影,池泠瑶抬手结印,一层无形的隔音结界笼罩四方。
“小师叔昨日所为,可有为合欢宗考虑过?”她的目光落向那道清薄的背影,神色凝重,高声质问。
“吾所做何事,以言危机宗门?”沈忘尘立于厅堂中央仙鹤玉景的后方,背过身,双手交叠握着一卷古籍。
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书页边缘,衣摆脚下落满了细碎的纸屑残渣,他静得有几分压抑,素来洁净的衣摆脏了也恍如未闻。
“如今不止是合欢宗,整个玄渊界都已传的沸沸扬扬!”池泠瑶隔着泉景,胸口微微起伏,压着怒气,音调又高了几分,“半步仙尊,玄渊界唯一金仙境,竟是脸盲,无法识人!”
沈忘尘并未回身,淡漠道:“此为事实,何惧非议。”
“何惧非议?”她深吸一口气,神色紧绷,“小师叔可知在你闭关的这300年间,合欢宗数次被扣上邪道魔教之名,险些遭到太和仙盟围剿清算!就是你口中的非议,差点儿令宗门基业毁于一旦,若非各峰主带领弟子拼死抵抗,又幸得净莲禅寺无上师从中担保调和,合欢宗岂能安然至今!”
可沈忘尘闻言,并未搭话,周身沉寂如死水,仿佛听不见她满腔愤懑的急切,唯有握着古籍的手几不可见的攥紧了些。
她双拳紧握,情绪有些激动,愤愤道:“小师叔昨日当众坦诚自身缺陷,会引来何等祸患,你可知晓?不出三日,此事便会传遍整个修仙界。”
她稍微顿了顿,沉声:“人人皆知我合欢宗功法可灵能共享、道侣之间同承渡劫之难,此等诱惑之下,再加上你这位半仙有着无法辨人的顽疾,甚至连自身道侣都认不得,会引来多少贪婪窥伺、阴诡算计,您可有思量?”
沈忘尘伫立原地,一言不发,堂内落针可闻。
“您老或许不知,此刻莲心镇已被各方修士挤满,恐怕过不了三日,太和盟就会借机派遣弟子,进驻合欢宗,伺机拿捏我宗命脉!”池泠瑶抬手摇指远方,语气肃穆,“您以为,我辈惧怕的仅仅只是流言蜚语吗?”
一缕冷风穿窗而入,卷起地上的书页残渣,微尘在日光中缓缓盘旋、升腾,最终消散在光影之中。
沈忘尘静的像一尊白玉雕像,凭空少了几分人味。
见他始终不为所动的模样,池泠瑶压下心中怒火,叹口气,换了套说辞:“小师叔修为通天,感悟天道,或许已不为俗世所恼,自然可以漠视宗门荣辱、无视千年传承,可夏栀呢?她又何其无辜,你坦然暴露自身状况,在世人眼中,一位孤冷寡情的顶尖修士,为何偏偏会与一位名不见经传的筑基期修士缔结生死契约?”
“若是随意挑选,如何断定不会成为众矢之的?少不了会有像齐珠那般,铤而走险,妄图取而代之的人;若是你刻意为之,她又凭什么独得老祖另眼相看?会不会引来无穷无尽的窥探?或是心怀不轨之人带着目的接近?你们之间的秘密,迟早会被发现。此举只会将她推入更深的险境之中!”
“小师叔不会真的以为,自己可以识得每一次伪装吧?还是自负到觉得,可以凭一己之力,对抗整个玄渊界?”池泠瑶语气微冷,直击他最隐秘的心思。
沈忘尘握着书的手缓缓收紧,指尖用力,生生抠下一大块纸屑,碎屑从指缝间滑落,落在脚边堆积的残渣之中。
他依旧静静站着,连呼吸都轻的近乎消失,然而所散发的寒意,却填满整座厅堂,让人无端觉得冷。
池泠瑶再度轻叹,语气缓和几分,带着恳切的规劝:“如今宗门内外暗流涌动,就算只是为了夏姑娘,也请老祖安分守在息云居,切勿外出惹出事端来。”
话音落下,她撤去笼罩厅堂的结界,门外忽而传来一道小心又忐忑的呼唤。
夏栀扒在门板边缘,小声唤她:“池峰主,池峰主!昨日我走的急,把温陵江拉下了,也不知道他怎样,我能去药庐看看吗?”
池泠瑶转头看向门外探着半张脸的少女,眉目缓和,摇摇头:“他没事,近日宗门来往人员鱼龙混杂,你还是尽量不要出门。”
“出什么事了吗?峰主要是不放心,可以找弟子跟着,我就过去看一眼,绝不乱跑。”
夏栀想起那个举止怪异的木峰弟子,他分明认出了温陵江,对方身份不明、行为古怪,不好好确认一下,她始终无法放下心来。
却没曾想,一开口两道不容置喙的声音,异口同声地响起:
“不可。”
“不可!”
池泠瑶微微侧首,望了眼突然出声的沈忘尘,眼底掠过一丝意外,随即又恍然明白了其中缘由。
她向门口走了两步,对着夏栀沉声解释:“近来各大宗门接连频发弟子无故失踪的诡异事件,所有被寻回的修士,无一例外皆是死相惨绝,各宗门都在全力严查此事。”
说着她走到夏栀近前,柔声道:“合欢宗虽暂无出现此类惨案,却也不可掉以轻心,加之此前现身的神秘人,身份依旧成谜,各峰临时下达新规,所有弟子无有必要不得随意离峰,更不可擅自出入山门。”
说罢,她迈步朝着院门外走去,边走边对沈忘尘大声嘱咐:
“我不管你用何种方法,三日内,必须助夏栀突破金丹境。如今所有人都盯着你二人,就算不能堵住悠悠众口,让世人相信你们之间确实羁绊深厚,至少,也要让她拥有足够的自保之力!不至于轻易沦为旁人觊觎的棋子,任人拿捏摆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