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应天府最阴的地方,墙根全是青苔,空气里飘著股腐烂的咸腥味,那是陈年旧血的味道。
朱高炽走得很慢,靴底踩在黏腻的地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迴响。
最深处的那间死牢,锁被暴力砸开了。
徐辉祖靠在墙角,手腕脚腕上扣著几十斤重的精铁镣銬,皮肉早被磨烂了,结了痂又磨开,血肉模糊,看著都疼。
曾经那是多威风的魏国公,如今瘦脱了相。
“大舅。”
朱高炽挥退了想上前的狱卒,自己蹲下身,掏出钥匙,咔嚓一声打开了镣銬。
“你爹贏了?”徐辉祖没动,嗓子眼里像是塞了一把沙子。
“贏了。昨夜李景隆开的门。”
徐辉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极尽嘲讽的笑:“除了那个废物,还能有谁。”
“父王让外甥来接您回家。”
朱高炽伸手扶住徐辉祖摇晃的身子,声音低沉:“增寿舅舅的仇,父王没忘。害死他的人,父王一个都没让跑。”
听到“徐增寿”三个字,徐辉祖那硬挺著的脊梁骨,猛地僵住了。
那股子撑著不死的精气神,瞬间塌了下去。
两行浊泪顺著满是黑泥的脸颊淌下来,衝出两道白痕。他没推开外甥,任由朱高炽搀著,一步一步,走出了这座活阎王殿。
次日,辰时。
奉天殿废墟前的广场。
朱棣穿著那身在长江水里泡过、被大火烟燻过的黑色鎧甲,甲叶缝隙里还卡著乾涸发黑的血渣。
一把从谨身殿搬出来的龙椅,就大剌剌地摆在广场正中央。
背后是还在冒著青烟的废墟,脚下是满地狼藉的焦土碎瓦。
朱棣大马金刀地坐著,手里磨搽著狼牙棒的手柄。
龙椅左边,朱高炽、朱高煦肃立。
龙椅右边,范统、宝年丰、张英、朱能、张玉,修国兴,米兰沙一字排开,煞气冲天。
再往外,是一圈又一圈的异族武將。满脸横肉的蒙古那顏,捲髮碧眼的色目人,裹著头巾的阿拉伯人,皮肤黝黑的天竺人。
五头身披重甲的阿修罗魔象耸立在广场四周,长鼻喷出的白气在清晨的寒风中瀰漫,像来自地狱的怪兽。
“宣,百官覲见——!”
太监尖锐的嗓音在空旷的广场上炸响。
承天门被推开,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一群穿著緋红、青绿官袍的大臣走了进来。往日里趾高气扬的朝廷大员,此刻低著头,步子迈得极碎,身子都在微微发抖。
走在最前面的,是翰林院侍讲学士,方孝孺。
他挺著胸,下巴扬得很高,视周围那些狰狞的异族猛兽如无物,脸上写满了“殉道”二字,神情高傲不屑,仿佛站在了道德制高点。
百官在距离龙椅百步远的地方停下。
没人下跪,也没人说话。
风吹过废墟,捲起几片黑灰,落在百官鲜亮的官袍上,显得格外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