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芙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一旁的婆子们帮忙抬出箱笼,取出藏了半年的冬毯兽衾,打算晒过日头,再挪到寝院,布置床榻。
秋高气爽,盆栽的蟹爪菊竞相开放。
快到九月初九,重阳节。
每年这个时候,陆府都放假,还会派下几枚花糕、栗子糕,供外院的下人们拿去给家人尝尝鲜。
云芙买不起那些脂满膏肥的团脐雌蟹,但她会取二十文钱,沽一壶延年益寿的菊花酒,送去给祖母饮用。
云芙望着天井里那片窄窄的晴空,心中感叹:也不知祖母怎么样了,她送去的冬衣皮裘,老人家应该已经穿着了吧?夜里阴气重,门窗记得插些艾草茱萸辟邪,最好再摘些柿子下来,藏米缸里催熟,这样一来,冬天就能晒甜津津的柿饼吃了。
云芙浑身晒得暖洋洋的,不知是不是秋燥的缘故,近来她口渴又嗜睡,不过是躺了一会儿藤椅,又卷着陆筠留下的狐毛大氅,一翻身就迅速睡着了。
夜里醒来的时候,王管事入院传话:“小夫人,快收拾收拾,将军要带您上赵家赴宴呢!”
云芙知道,近日是赏菊品蟹的好时季,各家宴请不断。
众人为了讨好陆筠,还会给云芙递去登门的帖子。
但云芙有自知之明,她不是正儿八经的女眷,不过是个通房丫鬟,不敢拿大应邀,都是装作没看见,让王管事交予陆筠处置。
今日的赵家宴席,云芙躲不过,只能老老实实爬起来,由着婆子梳妆打扮。
等云芙出门,陆筠早已在马车上静候。
陆筠今日没有练兵,他难得换下那一身合适弓马的箭袖骑服,仅穿一袭清逸俊雅的梧枝绿广袖长衫上身。
许是出门见客,陆筠未曾取银冠束发,只抽一支竹骨玉簪绾发,其余乌润青丝半披肩臂,如瀑游弋于腰际,颇有种青云出岫的澹泊孤清。
陆筠见到云芙,放下手中文书,捏住她的手指,感受一会儿。
“天冷,怎么不多披一件鹤氅?”
“晚上没风,冷不着。”云芙挨着陆筠落座,又困乏地缩到马车一隅,“将军,我眯一会儿,到了喊我。”
云芙体力不济,服侍主人家一晚,总有睡眠不足的时候,陆筠习惯她嗜睡的惫懒模样,没有苛责她什么。
只是这段时日,云芙睡得也太多太沉,即便陆筠饶她几晚,她仍是这一副懒散疲乏之态,倒让人有些不放心。
陆筠把小通房拉到怀里,轻抚两下女孩的后背:“明日寻陶大夫给你瞧瞧,倘若在外过了病气,早早服药,也能好得快些。”-
到了赵家,女眷被婆子请入西院,男宾则是被管事们带去一廊之隔的东院。
云芙人生地不熟,又是第一次在旁人家宅里用饭,不知该往哪里去。
而那些登门的高门贵女,好似知道云芙的身份,不敢与她过多亲近,生怕惹恼了身为东道主的赵家人,只在一旁三五成群,窃窃私语。
好在秋娘跟着刘参将赴宴,一见云芙,便热情地迎上来:“芙儿,过来,我带你去席上吃饭!”
云芙见到熟人,心中欢喜,忙挽住秋娘的手,亲亲热热地喊:“秋姐姐,好久不见!”
这段时日,秋娘返乡探亲去了,没空寻云芙玩耍。
阔别两月,秋娘甫一见云芙,倒有几分新奇,只觉得云芙养得极好,脸颊丰盈红润,身段也玲珑鼓。翘,想来是极得陆筠疼爱,眉眼间方能蕴着这般松散慵懒的娇媚风情。
这点妇人的艳熟,唯有秋娘这等老道的风月中人才能瞧出一二。落在旁人眼中,只当是云芙得宠,养得娇,才会这般雪肤玉貌,容色慑人。
云芙很少赴宴露脸,幽州的世家贵女听过赵馨怡的笑话,都对这个笼络住陆筠的通房丫鬟很是好奇。
如今见着神仙妃子似的云芙,心中惊讶,更是看笑话一般,打趣地瞟向赵馨怡,想瞧瞧这位未进门就被侍妾艳压一头的陆家主母,会不会见着云芙就喊打喊杀,大发雷霆。
但赵馨怡很要脸,她虽怨恨云芙,却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闹开。
她不过冷冷扫了云芙一眼,又轻哼一声,坐回摆满黄澄澄蒸蟹的秋席上。
女眷这边的筵席位置,跟着家中夫婿、兄父的官职,依高低次序安排。
云芙虽然只是一个通房丫鬟,可她是陆筠的房中人,身份水涨船高,众人有心奉承陆筠,刻意让位,竟将她安排到了赵馨怡的旁边。
一妻一妾坐在一块儿,说是巧合,又着实微妙,众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笑着开席了。
云芙望向席上的大螃蟹,终于明白陆筠为何要带她赴宴。
前几日,她嘟囔了一句“天凉好个秋,合适吃肥蟹”,陆筠记在心上,竟真的带她来吃席。
云芙本想下手掰螃蟹,但看着那些捏在丫鬟婆子手中的金银蟹八件,又局促不安地罢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