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坦白(第3页)

曾刍议端着茶盏的手指几不可查地顿了一顿,眸中掠过一丝微不可查的波澜,却依旧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堂下的谢狸,静候她如何应答。

谢狸垂在身侧的手指悄然收紧,指尖微微泛白,可她面上依旧平静沉稳,没有半分慌乱,更没有半分躲闪。她微微垂首,背脊依旧挺得笔直,声音稳而清晰,带着几分坦然,也带着几分不得不说的实情,一字一句,如实回道。

“回知府大人,属下并非有意要僭越职权,只是早前便已开始协助曾大人整理案卷、清查旧档,司狱衙上下不少差役都是知晓的。至于私自提审犯人一事,实在是事出有因,底下的差役提前打听清楚,那犯人沈砚的胞兄,乃是如今在任的知州,身份不低,背后牵扯不小,他们心中畏惧,不敢轻易接手,又怕拖延日久耽误案情,这才辗转托到了属下这里。”

她稍稍顿了顿,语气坦荡直白,毫无隐瞒。

“属下性子执拗,听了之后,便傻傻应了下来。或许在旁人眼中,这是不知天高地厚,可属下本就是做惯了外勤的捕快,常年在市井街巷奔走,接触的是最真实的人情世故,摸透的是最直接的犯人习性。我们这些在一线办案的人,往往比坐在司狱衙内的人更贴近真相,更知晓内情。何况很多案子看似牵扯不小,实则脉络简单,底下的差役早已习惯,交由我们先行核实查办,办案的速度会更快,效率也更高。属下接手此事,从头到尾都是公事公办,没有半分私心,更没有半分外念。”

知府淡淡抬眼,那双浅淡的眸子里依旧平静无波,只是目光微微一凝,语气平缓地,又往前追了一步。

“这么说,你对今日这顿杖责,心有怨言,觉得自己并无过错,更觉得不该受罚?”

谢狸闻言,身子几不可查地一怔。

皮肉之上尚未散去的钝痛还在隐隐蔓延,可她此刻的心神,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明。她缓缓抬起头,目光清亮而坚定,直直望向上首那位神色淡漠、深不可测的知府大人,没有半分虚与委蛇,更没有半分假意顺从。

她深吸了一口气,压下所有翻涌的情绪,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属下不敢有怨言,更不敢觉得,不该罚。”

内堂之中的寂静,在谢狸那句恭敬而坦荡的回答落下之后,骤然变得黏稠而沉重。茶香依旧在半空缓缓缭绕,光线透过花窗落在地面,投下斑驳而安静的影,可堂间的空气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层层压紧,每一寸都透着令人喘不过气的压迫,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宣府知府端坐于上首太师椅中,身姿依旧挺拔如松,神色淡漠如旧,仿佛这世间所有的言辞与辩解,都无法在他心湖之上激起半分涟漪。他垂落的眼睫轻而密,遮住了那双浅淡如雾的瞳眸,叫人根本无从窥探他眼底真正的情绪,可那份从骨血里透出的洞悉与冷峭,却早已无声地笼罩了整座内堂,让堂下之人无所遁形。

他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沉默地看着下方垂首而立的谢狸,那目光并不凌厉,并不苛责,却静得可怕,深得无底,像是能穿透她恭顺的外表,一直照进她心底最隐秘、最不敢示人、最精心算计的角落。

漫长的一瞬过后,他才缓缓开口。

声线低沉、清冷、平缓,没有半分起伏,却只一字,便足以让人心尖骤紧。

“不。”

这一个轻浅的字音落下,堂内的气氛骤然一凝,仿佛有寒冰无声裂开。

谢狸垂在身侧的手指,在刹那间猛地攥紧,指节用力到泛出青白,掌心瞬间沁出一层冷汗。她依旧保持着垂首躬身的姿态,一动未动,背脊也依旧绷得笔直,可原本平稳沉稳的呼吸,却在这一刻微不可查地乱了一拍,连带着心口,都骤然往下一沉。

她隐隐有种预感,自己藏得最深的那一步棋,那桩连她自己都不愿轻易承认的算计,在眼前这位深不可测的知府面前,即将被彻底、干净、一丝不剩地剖开。

知府看着她细微到几乎无法捕捉的反应,淡漠的眸底没有任何波澜,依旧是那副万事不萦于怀的模样,可他开口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字字如寒刃出鞘,精准而无情地戳破她所有伪装与隐忍。

“你并非心中无怨,更不是甘愿受罚。你从一开始,就算准了今日前来领罚,本就是你计划之中,最关键的一步棋。”

话音落下,谢狸的指尖微微颤抖。

她死死咬住下唇,将所有惊悸与慌乱强行压下,依旧不肯抬头,不肯让任何人看见她眼底翻涌的情绪。

知府的声音不急不缓,平静地继续落下,每一句,都精准踩在她最隐秘的心机之上。

“你早已知晓,曾大人今日必会返回司狱衙处理公务。你更清楚,凭借你此前翻查旧案、戳破西狱弊案的表现,曾刍议对你早已留有深刻印象,绝非寻常无名小卒可比。你刻意挑选在这个时辰、在他必经的廊下院中行刑受罚,目的从来都不是乖乖领罪,而是要让他亲眼看见,你因查办沈砚一案、触怒权贵而身受杖责。”

他语气清淡,却字字清晰,穿透堂间每一寸寂静。

“你赌的,不过是曾刍议心生疑惑,不过是他随口多问一句缘由。只要他肯开口,你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不得已、所有因公触怒权贵的苦衷,便能够顺理成章、合情合理地全部说出口。你比谁都了解曾刍议的性子,他为官清正,眼里最容不得沙子,最见不得忠心办差之人蒙受冤屈、因公受罚。一旦他知晓了前因后果,知晓了你受罚的真相,他必然不会坐视不理,必然会亲自出面过问、亲自审验沈砚一案。”

堂内静得只剩下他低沉的声音,与茶烟轻飘的细响。

谢狸垂着头,额角的冷汗缓缓滑落,滴落在衣襟之上,晕开一小点冰凉的湿痕。

她没有辩解,无法辩解。

因为对方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她心底最真实的盘算。

“你未必能够预料到这件事最终会走向何方,你也未必清楚,沈砚背后身为知州的兄长沈廷之,究竟能将关系打通到哪一层,能压下多少风波、护住多少人。可你依旧敢赌,依旧敢用自己的皮肉之苦去搏一个渺茫的机会。”

知府的目光淡淡落在她低垂的发顶,浅淡的瞳仁里无喜无怒,却锐利如冰刃,一眼望穿她所有的倔强、隐忍与孤注一掷。

“你赌的,是那位愿意给沈廷之面子、暗中插手此案的官员,权位与分量压不过执掌一府刑狱的曾刍议。你赌的,是公法度衡,终究高过人情世故;是公理正义,终究压不过私相授受。”

他稍稍一顿,声音轻冷而透彻,将她最后一层遮羞布彻底掀开。

“你今日主动前来领受的这顿责罚,从来不是白白承受。你是在用一身伤痛,赌一个翻案的契机;用一时隐忍,赌一个曾刍议为你撑腰、为你出头的可能。你这哪里是领罚,你这分明是,以身设局,以痛为棋。可你大概想不到,同意让卫州知州沈亭之提走沈砚的人,是本官。”

话音彻底落下的那一刻,内堂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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