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谢狸便再次微微躬身,声音低沉稳静,带着几分强忍痛楚的沙哑,却礼数周全。
“多谢大人好意,属下站着回话便可。属下身上沾带刑场血气与尘土,贸然落座,恐污了衙内座椅,冲撞堂内清净。”
曾刍议闻言,眉尖轻轻一挑,随即无奈又带着几分体恤地开口,语气里少了几分官威,多了几分真切的顾及。
“让你坐你便坐,哪里来的这许多虚礼顾忌。”他声音放得略低了些,却清晰入耳,字字皆是为谢狸考量,“你刚受完杖刑,一身伤痛,若是一直硬站着,外头的人看见,只当我司狱衙不近人情,故意苛罚于你。此事传扬出去,于你的名声无益,更会给那些有心落井下石之辈留了口实,他们会借着我对你的态度大做文章,日后处处刁难排挤,你可想过后果?”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却带着不容推脱的笃定。
“坐下吧,不过一席一凳,不必如此拘谨。公堂之上,只论公道,不讲这些小节。”
谢狸垂首立于堂下,垂在身侧的指尖悄然攥紧,将曾刍议那番体恤周全的话语,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听进心底。
皮肉间阵阵翻涌的钝痛尚未散去,每一寸肌理都还残留着刑杖落下的沉涩痛感,可比起身体上的苦楚,此刻心底翻涌开来的思虑与清醒,更让她不敢有半分轻慢与执拗。
她比谁都明白,宣府府衙这方天地里,从来都不缺冷眼旁观的看客,更不缺伺机而动、落井下石的小人。
方才在刑院之中,那些与她早有嫌隙的小吏,便已明里暗里嘲讽不休,满眼皆是幸灾乐祸。此刻内堂之外、廊下拐角,不知还藏着多少双窥探的眼睛,正死死盯着她的一举一动,等着看她失态出丑,等着抓她半分错处,更等着借题发挥,将她这个无依无靠、只身闯事的捕快,彻底踩进泥里,再无翻身之日。
若是她此刻执意推辞,硬撑着伤痛站在堂下回话,不肯落座,这番模样落在外人眼中,便会被肆意曲解成司狱大人对她心存不满、刻意苛待刁难。
曾刍议位高权重,执掌一府刑狱大权,是旁人不敢轻易置喙的上官。那些心怀恶意之人,绝不敢明着指责曾大人半分,却会将所有无处发泄的矛头、所有阴私歹毒的恶意,尽数倾泻到她这个无权无势、孑然一身的小捕快身上。
到那时,闲言碎语会如潮水般将她淹没,明枪暗箭会接踵而至,日后她再想秉公办案、再想挺直腰杆行事、再想在暗流涌动的府衙之中立足,便会处处被人针对、时时被人紧盯,每走一步都将寸步难行。
曾大人这番话,哪里是催促,哪里是责备,分明是思虑周全,是暗中庇护,是不动声色地为她堵住悠悠众口,替她免去日后无穷无尽的麻烦与灾祸。
一念及此,谢狸心头微热,却依旧面上沉静,不再执拗推辞。她微微躬身,声音因强忍伤痛略带着一丝低哑,却恭敬妥帖,分寸不失。
“属下……遵命。”
内堂之中静得近乎落针可闻,茶香轻袅,光线沉柔,反倒将那股无形的压迫感衬得愈发清晰。
宣府知府端坐于上首,自始至终神色淡漠,周身那股久居上位的清肃气场,无声无息地笼罩着整座厅堂。他缓缓抬眸,淡浅色的眼眸平静望向堂下的谢狸,目光并不凌厉逼人,却深如寒潭,仿佛能轻而易举穿透所有伪装与掩饰,将人心底最隐秘的念头一一照见。
他沉默片刻,终于开口,声线低沉、清冷、平稳,不带半分喜怒,却字字戳在最凶险的关节之上,让人呼吸微滞。
“你既然知道,西狱弊案背后牵扯人情往来、势力纠葛,也清楚这案子最终是递到曾刍议面前定夺,难道就从来没有想过一层,若曾刍议本就是知情之人,本就默许了这一切,你这般毫无顾忌、径直将案卷呈上,与自寻死路,有什么分别?”
这句话落下,堂内的空气仿佛都轻轻一凝。
曾刍议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一顿,原本温和的眸中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味与审视,却并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堂下的谢狸,静候她的回答。
谢狸垂首立在原地,背脊依旧挺得笔直,一身衣衫还带着刑院的尘土与冷汗浸透的潮气,皮肉之下的钝痛阵阵翻涌,可她的心神却异常清明稳定,没有半分慌乱失措,更无半分躲闪畏缩。她微微垂眸,略一沉吟,再抬首时,目光清亮坦荡,不卑不亢,声音虽因伤痛略显微哑,却字字清晰、稳稳妥妥传入堂中。
“回知府大人,属下当时并非没有思量过这一层凶险,只是反复权衡之后,才终究下定决心,将案卷呈给曾大人。”
她语气平缓,条理分明,既无刻意的逢迎,也无莽撞的硬气,坦荡得近乎直白。
“那说到底,不过是一桩地方上的人命旧案,即便背后有人打点,牵扯的也不过是些许银钱与薄面。曾大人位高权重,执掌一府刑狱大权,阅过的大案要案不计其数,见过的风浪沉浮远非旁人可比,又怎么可能为了这一点微不足道的蝇头小利,拿自己的前程、名声与手中法度去冒险?”
说到此处,她的语气里多了几分发自内心的认可,眼神诚恳,并无半分虚伪做作。
“属下常年在坊间行走办案,素来听过曾大人的声名,也特意暗中托人细细打听、多方印证。曾大人平日里不与外官私相结交,不赴无谓的应酬宴席,不沾不三不四的人情牵扯,身边干净利落,连一个攀附讨好、近身伺候的人都没有。这般洁身自好、自持甚严的上官,是正直清官的可能,本就远大于贪赃枉法之辈。属下虽性子急了些,行事鲁莽了些,却也不至于全然不分黑白、睁眼乱撞。”
她稍稍顿住,目光坦然望向两位上官,没有半分遮掩,将心底最真实的念头和盘托出。
“更何况,属下亲眼目睹真凶靠着篡改案由、改换狱所,便要轻轻松松逃脱罪责,心中实在是看不过去。法度当前,若是人人都明哲保身、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世间沉冤谁来昭雪?百姓还能再信谁?
但属下也不敢隐瞒两位大人,属下心中,的确也存了一分私心,想借着这件事,在曾大人面前露一露头、争一争脸。”
她眼神明亮,毫无怯懦,字字真切。
“府衙之中,兢兢业业、埋头办案的人太多太多,若一味默默无闻,只会被彻底淹没,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谁不希望能得上峰青眼?谁不希望能凭自己的本事升官晋职,能堂堂正正站在公堂之上,说公道话,办公道事?属下只是不想一辈子做个任人摆布、无名无姓的小捕快,只是想靠自己的能耐,争一条出路罢了。”
内堂之中的气氛,在这一刻又悄然沉了几分。
炉烟静静袅袅,茶香清浅,却压不住上位者随口一问带来的无形压迫,连光线都像是凝滞了半分,每一缕都沉甸甸地落在人身上。
宣府知府依旧端坐于上首,身姿挺拔,神色淡漠如常。他指尖轻轻抵在微凉的瓷杯边缘,垂落的长睫半掩住那双淡色的眸子,叫人根本无法从他平静的神情里,窥探到半分心底真正的喜怒。他只是静静地、平稳地望着堂下立得笔直的谢狸,语气清淡无波,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锐利,一字一句,缓缓落下。
“你方才所说的一切,听上去的确合情合理,心思缜密,条理分明,就连权衡利弊、揣测上官心性,都算得一清二楚,滴水不漏。可本府倒要问你,既然你这般清醒知趣,凡事都能想得明白,又为何要明知故犯,做出僭越职权、私自提审犯人之事?你要记清楚,你此刻的身份,只是府衙的一名捕快,并非司狱衙属官,更没有擅自踏入牢狱、提审案情的权力。”
这句话落下,堂内瞬间静得只剩下彼此轻浅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