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浓稠的墨砚,将整座宣府城彻底浸染,唯有临江的望江酒楼还悬着一盏盏暖红纱灯,光晕透过雕花窗棂漫溢出来,落在微凉的江面上,揉碎成一片片晃动的金鳞,随水波轻轻荡漾,温柔又迷离。二楼最深处的雅间被厚重的玄色织锦帘幕牢牢隔绝,将楼下的喧嚣、夜风的清寒尽数挡在外面,自成一方密闭而压抑的小天地。屋内只燃着一盏缠枝莲纹的青铜油灯,灯芯跳跃着昏黄柔和的光,火光忽明忽暗,将空气中的微尘照得清晰可见,酒香、木桌的沉香、海铣衣间淡淡的兰熏香,与谢狸身上清浅的寒草气息缠杂在一起,在暖烘烘的空气里酿出一种黏稠得化不开的暧昧氛围,连呼吸都变得缓慢而滞重。
梨花木圆桌擦拭得光洁锃亮,桌面上错落摆着三碟精致冷拼、一盘酱卤腱子肉,一壶上等烧酒倾在白瓷薄胎杯中,酒液清冽透亮,泛着细碎的冷光,杯口凝着淡淡的酒气,袅袅升腾。海铣端坐在铺着锦垫的靠背椅上,一身月白暗纹常服褪去了捕快服的刻板凌厉,将他世家公子的矜贵挺拔衬得淋漓尽致,身姿如青竹般修长端正,眉眼本就生得清俊夺目,鼻梁高挺,唇线利落,此刻却眉头紧蹙成一道深壑,眉宇间萦绕着挥之不去的烦躁与郁气,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桌面,节奏沉乱,尽显内心的焦灼不安。他抬眼望向对面端坐的谢狸,目光沉沉,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被婚事纠缠多日的不耐与隐忧。
“卫叶宁的心思你我都心知肚明,他仗着家族在宣府经营多年的势力,三番五次托媒婆上门说项,今日更是直接将他嫡妹王氏亲自送了过来,摆明了要当众敲定这门亲事。王氏性情娇纵跋扈,眼界极高,若是我言辞拒绝,必定会被她闹得满城风雨,不仅会坏了我在宣府的名声,更会打乱我在此处的所有布局。你既说有万全之法能让她彻底死心,此刻便直言,不必再绕弯子拖延。”
谢狸手肘轻抵桌面,脊背挺得笔直如剑,一身深青色捕快服浆洗得干净挺括,利落的剪裁将她的身形勾勒得清瘦却挺拔,肩窄腰细,却透着一股常年奔走于市井、历经生死的冷硬与桀骜。她垂着眼帘,浓密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将眸底所有的算计与冷峭尽数掩藏,指尖慢悠悠地摩挲着冰凉的瓷杯边缘,感受着杯壁传来的刺骨凉意,许久才缓缓抬眸,目光平静无波地迎上海铣焦灼的视线,语气淡得像一潭深泉,没有半分波澜。
“办法并不复杂,只需让门外的随从将王氏请进这间雅间,余下的所有事情,都由我来处理,保证让她踏出这扇门的那一刻,便对你彻底断了儿女情长的念头,从此再也不敢生出半分联姻的想法。”
海铣眉峰蹙得更紧,目光锐利如刃,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谢狸平静的面容,试图从她淡漠的神情中窥探出些许端倪。他与谢狸素来针锋相对,彼此视若仇敌,处处刁难,可眼下他身陷僵局,别无选择,即便心中满是疑虑,也只能赌一次。沉默在压抑的空气中蔓延了片刻,油灯的火光轻轻跳跃,他终是沉沉地点了下头,抬手朝门外轻挥了一下,示意随从前去请人入内。
谢狸见他应下,不再多言,径直伸手抓过桌上的锡制酒壶,壶身冰凉刺骨,触之瞬间便沁透指尖。她仰头将壶口凑到唇边,毫不顾忌形象地猛灌了几口,辛辣滚烫的酒液如火线般直冲喉咙,灼烧着食道与胸腔,逼得她眼底微微泛起一层薄红,却也让原本冷静的神志愈发清明锐利。她重重放下酒壶,壶底与桌面相撞发出一声轻响,抬手用指背轻轻擦去唇角沾染的酒渍,抬眸直直逼视着海铣,声音冷硬干脆,没有半分回旋的余地。
“我帮你彻底了结这场麻烦,从此之后,你我之间恩怨两清,再无瓜葛。你不准再暗中弹劾我渎职放贼,不准再抓着往日旧案百般刁难,不准再随意闯入我的偏厢乱动我的私物,我养的那只□□,你必须完好无损地还给我,从今往后,永不相扰,互不干涉。”
海铣脸色骤然一沉,周身的矜贵气息瞬间化作凌厉的怒意,他猛地前倾身体,手肘撑在桌面上,语气带着被公然冒犯的愠怒与强势。
“你竟敢以此事与我谈条件?”
“答应与否,全在海大人一念之间。”谢狸微微抬起下巴,眼神冷定而从容,没有半分惧色,姿态坦荡,“你若甘愿被王氏纠缠不休,甘愿让这门荒唐的婚事打乱你的所有计划,甘愿让此事成为旁人日后拿捏你的把柄,大可以拒绝我的条件,我即刻便转身离开,绝不多留片刻。”
海铣咬牙瞪视着她,胸膛微微起伏,怒极却又无可奈何。他深知谢狸所言非虚,眼下的局势由不得他任性使气,良久,他才狠狠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眼底只剩压抑到极致的冷意,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
“好,我答应你。”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了细碎轻柔的脚步声,伴随着绸缎裙摆摩擦的窸窣声响,由远及近,一步步清晰地传入雅间之内,像一根细针,轻轻戳破了屋内紧绷的平静。
谢狸眼神骤然一厉,没有半分迟疑与犹豫。
她猛地起身,大步流星般朝着海铣逼近,身形快得只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转瞬便至海铣身前。海铣尚未反应过来,只觉眼前一暗,一道清瘦的身影已然覆至身前,带着淡淡的雪后寒气与方才饮下的烧酒气息,微凉的指尖已经精准地扣住他腰间的锦缎腰带。他的腰带系得工整细致,针脚细密,谢狸指尖动作迅猛利落,一扯一松,不过瞬息之间,原本整齐服帖的衣袍便松散开来,领口微敞,露出一截清浅冷白的锁骨,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惹眼。
海铣浑身一僵,瞳孔骤然收缩,如遭雷击,所有的怒意与烦躁瞬间停滞在喉间,刚要张口厉声斥问,谢狸却已然俯身,将他牢牢困在座椅与自己之间。两人的距离近得离谱,近到他能清晰看见谢狸睫毛的弧度,看见她眼底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光,能清晰感受到她平稳的呼吸拂过他的脸颊,能闻到她身上那股干净清冽、像寒草一般的独特气息。
毫无预兆的,他的心跳,莫名乱了一拍。
沉闷的声响撞在胸腔里,来得猝不及防。
油灯芯轻轻噼啪一响,火光微微摇晃,将两人交叠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扭曲而暧昧。就在木门被缓缓推开的那一瞬,谢狸微微偏头,毫不犹豫地俯身,覆唇重重印在了海铣的唇上。
那一瞬间,海铣的大脑彻底空白,所有的思绪、怒意、疑虑,尽数被抽空。
不是预想中的强硬与粗糙,是一种极轻、极软、带着几分酒气微凉的触感,猝不及防地落下来,像一片初冬的细雪,轻轻落在滚烫的岩石上,瞬间融化,却把那一丝清冽的凉意,缓缓渗进了骨血之中。他整个人僵在原地,动弹不得,连呼吸都忘了,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又在下一秒疯狂地朝着心口涌去。
他本该立刻狠狠推开。
本该厉声怒斥,暴跳如雷。
可那一秒,他竟像被定住了一般,僵着身体,没有动。
愤怒被生生掐断,羞恼被彻底凝滞,所有的厌恶与敌意,都被一股突如其来的、陌生的慌乱与心悸彻底淹没。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谢狸的唇瓣轻而薄,触感柔软得不像话,完全不像一个常年奔走打斗、风里来雨里去的少年捕快,连呼吸都带着一种干净得让人心慌的清冽味道。他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一下重过一下,疯狂地撞击着胸腔,闷疼而慌乱,耳根不受控制地悄悄发烫,从耳尖蔓延至脖颈,连指尖都泛起细微的麻意,浑身的感官都被这一个突如其来的吻无限放大。
这是他从未有过的感觉。
从未被人如此贴近,如此冒犯,却又如此让他心神大乱。
与此同时,谢狸反手伸至肩颈,狠狠一扯自己的捕快服领口,素白的布料应声松开,斜斜滑落,露出半截清瘦利落、线条分明的锁骨,在昏昧摇曳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又带着一种破碎的凌厉。
“吱呀”一声轻响,木门完全敞开。
王氏提着绣蝶丝帕,莲步轻移,脸上带着少女独有的羞涩与期许,眉眼含春,满心欢喜地踏入雅间,可抬眼望见屋内一幕的刹那,她浑身骤然僵死,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四肢百骸都泛起刺骨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