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清军的打击下,顺军的战线终于从北面开始碎了。多尔衮指挥大军在北翼城以北的山岭上击溃了谷可成的残部,说是击溃其实谷可成的人已经打不动了,他们从昨天开始就被科尔沁的骑兵轮番冲击,箭矢火药用完了没法补充,刀砍卷了用矛,矛折了就用石头砸。打到二十五日清晨,谷可成手下的士卒已经不足六百人其中大半带伤,六百人背靠着一座废弃的砖窑,被喀喇沁骑兵围了三面。砖窑的烟囱被铁弹削掉了一半,碎砖堆在窑口前成了简易的掩体,伤兵们趴在砖堆后面,用最后几支箭瞄着外面,谷可成自己左臂的伤口已经肿得有小腿粗,发烧烧得嘴唇发白,但他还是拄着刀站在窑口,一遍遍地跟手下的弟兄说:“援兵快到了,陛下他会来支援我们的。”可是援兵终究是没有到,蒙古骑兵在窑口外面喊话劝降,用的是汉话喊得很生硬:“投降不杀,再不降就放火烧窑了。”谷可成用最后一支箭回答了劝降,他把箭射进了喊话那个蒙古兵的嘴里。然后清军放火烧了砖窑,喀喇沁的人把干草和枯树枝堆在窑口外面,浇上桐油,用火把点着了,火苗顺着风往窑口里灌,浓烟呛得里面的人睁不开眼。有人从窑口冲出来,被守在窑口外面的蒙古弓箭手一箭一个射倒在地,谷可成没有冲出来,他把刀插在地上坐在刀旁边,对着身后的伤兵们说:“弟兄们,咱们不降,降了东虏对不起死在北翼城的弟兄,对不起这些年一路转战死去的弟兄,咱们宁可死在这里。”伤兵们一个接一个地把刀放在膝盖上,低着头等着火烧进来,火烧了小半个时辰,等清军扒开窑口的灰烬进去看的时候,里面的人已经没有一个是站着的了。谷可成没有死在砖窑里,清军把他从灰烬里拖出来的时候,发现他还活着,他坐在刀旁边,刀是插在地上的,他的身体靠在刀柄上,后背的袍子被烧焦了黏在皮肉上,但还有一口气。满达海问他叫什么名字,他睁开了眼睛,说:“蕲侯谷可成,大顺皇帝麾下制将军。”满达海说道:“只要你肯投降大清,就能活命,说不定还能继续当将军,谷可成笑了一下,他的嘴唇已经被火烧裂了笑起来嘴角往外渗血。“我是大顺的将军,不做东虏的奴才。”他说完这句话,自己把脖子上烧焦的衣领扯开,露出了颈窝。“动手吧。”满达海挥了挥手,一个护军上前,一刀斩下了谷可成的头颅,血喷出来溅在砖窑焦黑的墙上,又顺着墙缝淌进了灰里,谷可成的首级被插在长枪上,立在砖窑外面。围在外面的喀喇沁骑兵策马从枪下跑过,有人伸手去摸那颗还在滴血的人头。多尔衮策马从山岭上下来视察战场的时候,远远看见了那颗插在枪上的首级,他勒住马,问身边的人:“那是谁?”谭泰回答说是顺军的制将军,不肯降自请被杀。多尔衮看了一会儿,对谭泰说道:“把他的头取下来装进匣子里,给他穿回那件烧焦的袍子,找块干净地方埋了,勇士的头颅不该被风吹日晒,就算他是贼也是能打的贼,给他一个葬身之地。”这些小事自然也不用谭泰亲自去做,很快在他吩咐下就有几个兵过来带走了谷可成的首级。北面崩溃的消息传到西石河的时候,刘宗敏正指挥部队顶住多铎的第三次进攻。多铎的第三次进攻跟上一次不一样,他不再让步兵正面硬冲顺军的长枪阵型,前两次冲得太凶,八旗的步兵在长枪阵前折了将近三百人,第三次进攻他把正蓝旗的骑兵调到了主攻方向,步兵退到第二线,骑兵在前,步兵在后配合推进。他还从从乌镇超哈那里又借调了大炮,架在西石河东岸的高地上,对准刘宗敏的阵地猛轰了一刻钟,炮弹把西岸的坡地炸得坑坑洼洼,长枪杆和藤牌碎片散了一地。顺军阵地被炮火削薄了一层,前排出现了好几个缺口。炮声一停,正蓝旗的骑兵就冲上来了,马蹄踏过西石河,水花溅起来打在骑兵的脸上,马刀在午后的日光下闪着寒光。刘宗敏亲自带着亲兵冲上去堵缺口,他的亲兵从开战之初的三百人打到只剩不到一百人,他一刀把一个清军骑兵从马上劈下来,刀从马脖子旁边砍进去,连人带马鞍一起劈成了两半。另一个骑兵从侧面撞过来,刘宗敏闪身躲开,反手一刀捅进马肚子,马惨叫着跪倒在地,把骑兵压在身下,刘宗敏一脚踩住骑兵的手腕,又补了一刀。但清军的骑兵太多了,第一排被亲兵挡住,第二排从侧面绕过来冲进了右翼的刀牌手的阵地,右翼刀牌手此前已经被炮火打得七零八落,根本挡不住骑兵的冲击。骑兵从右翼的缺口冲进来,开始往顺军阵地的纵深穿插,刘宗敏见状,不得不从正面抽调兵力去补右翼,正面兵力一少,多铎立刻把步兵重新压了上来,这次是满洲兵和汉军鸟铳手混编,前排的满洲兵手持虎枪、狼牙棒砸开顺军长枪阵的缺口,后排的汉军鸟铳手跟进射击,大稍弓的箭矢越过前排步兵的头顶,黑压压地落在顺军阵地的后方,把预备队钉死在原地。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顺军阵地从右翼开始瓦解,先是刀牌手被骑兵冲散,然后是右翼的长枪方阵被重甲步兵从侧面攻破,接着正面也被压得往后退。顺军兵卒退得很慢,每退一步都要打一场小的反击,长枪兵刺倒一个清军,刀牌手补上去割断他的喉咙,然后被后面的清军砍倒,后排的顺军再冲上来补位。但清军的攻势是源源不断的,前面的倒下了后面的顶上来,第一线打完第二线接上,第二线打完第三线补位。多铎亲自在河对岸的土坡上督战,手里的马鞭一直指着顺军阵地的方向,他脸色沉静,看不出喜怒,只有眼睛一直盯着战线每一次微小的移动。打到日头偏西,刘宗敏指挥的队伍彻底垮了,右翼阵地上已经看不到成建制的顺军,只剩下零星的几伙人还在拼死抵抗。正蓝旗的骑兵从右翼冲到了顺军阵地的背后,开始从后面包抄正面,刘宗敏见势不妙,下令全线往西撤退。撤退是在清军骑兵的追击下进行的,顺军的步兵交替掩护,边打边退,骑兵在两翼拼命挡着清军的追击,刘宗敏带着亲兵断后,他浑身是血,甲胄上嵌着好几根断箭杆,脸上那道被碎石划破的伤口又被火药糊了一层黑灰,连伤口都看不到了。李自成站在山海关主城外的中军大纛下,看着西石河方向的顺军旗帜正在往后退,知道这一仗是败了,只能想办法善后了。牛金星说道:“陛下,北面蕲侯已经战死了,西石河权将军也撑不住了,咱们得想法子突围。”李自成看着身后山海关主城的城墙,城墙上,清军的白旗和吴三桂的“吴”字旗并排插在垛口上,在秋风里作响。城墙上站着一群人,皇太极、范文程、吴三桂、朝鲜世子李溰,还有一大群甲士,他看不见他们的脸,只能看到垛口后面那些人影在夕阳下投下来的长长的影子。“传令,各部放弃阵地分路突围,李过和刘芳亮走北面往滦州方向撤,刘宗敏随朕走南面往海边方向绕过去,到昌黎会合,告诉谷可成,让谷可成殿后。”牛金星说道:“陛下,蕲侯已经战死了。”李自成强忍悲痛将眼泪压制回去,过了好一会儿,他说道:“那就让刘芳亮分出一部兵马断后,告诉断后的人不用守太久,只要拖住清军两个时辰,让主力撤出去就行了。”令下得很急,传令兵在战场中来回奔驰,马蹄踩在满是弹坑和浮土的官道上扬起一团团灰雾,各部接到命令之后开始分路撤退。李过和刘芳亮收拢了东罗城外的残部,往北面山路退去。北面有多尔衮带着镶白旗堵着,李过不得不带着后营硬冲出一道缺口,用刀和长枪在镶白旗的包围圈上撕开了一条缝,然后刘芳亮带着主力从缝里钻出去。镶白旗的骑兵追了一阵,多尔衮下令停止追击,天快黑了山路不好走,顺军大队人马也不好走山路,肯定会丢弃大量辎重武器装备,空着手就算跑回去短时间也无法再形成战斗力。李自成和刘宗敏往南面突围,南面的清军是多铎和谭泰指挥的正蓝旗和镶黄旗护军,多铎见顺军要跑,立刻把正蓝旗的骑兵全部派出去沿着海边追。骑兵在海边的盐碱地上跑得飞快,顺军的步兵跑不过骑兵,断后部队且战且退,被骑兵一波一波地冲击,一个都尉带着几十个刀牌手守在一块礁石旁边,用藤牌挡着骑兵的冲杀,他们拖了一刻钟,被清军骑兵从四面围住,最后全部战死在那块礁石旁边。天黑之后追击停了,多铎下令收兵,清军连夜打扫战场。山海关主城的城墙上,朝鲜世子李溰站在垛口后面看的冷汗直流,他今天在城墙上看了整整一天。从清晨多尔衮在北面击溃谷可成,到中午多铎三次进攻刘宗敏,到傍晚顺军全线溃败分路突围,他全都看在眼里。他看见了清军的红衣大炮如何在西石河东岸一字排开,把河西的坡地打成蜂窝,看见了清军的骑兵如何在河岸上整队继而冲垮对面,看见了顺军的长枪大阵如何在重甲步兵的虎枪、狼牙棒面前被砸出一道一道缺口。他看见一个顺军的中高级军官被清军的重甲兵拦腰砍断,上半身还在地上爬着要捡自己的刀,爬了几步就不动了,他看见西石河的河水被染成了暗红色,河面上漂着断枪、碎盾、散开的发髻和踩烂的靴子,河水推着它们慢慢往海边漂。李溰是朝鲜昭显世子,今年二十一岁,在盛京做了三年质子,这三年里他陪着皇太极打猎、阅兵、祭天,看过清军的操演,见过八旗兵的阵列,以为自己已经见识过清军的厉害了。但操演和实战不是一回事,操演没有真刀真枪地捅进活人身体里,没有马刀把人的脑袋砍下来骨碌碌地滚到脚边,没有炮声震得人内脏都在翻搅,他站在山海关城墙上看了整整一天,到傍晚清军骑兵追击顺军溃兵的时候,他已经看呆了。他身后的金弘郁一直在念叨:“天兵,天兵……”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李时楷站在后面,不敢往城下看,眼睛一直盯着自己的靴尖,两只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还有几个司谏院的年轻文官,在汉城的时候都是清流派,辩论起事大交邻的国策来一套一套的,现在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李溰吩咐道:“拿纸笔来。”“殿下想做什么?”“拿纸笔来,我要给父王写信。”纸笔很快拿来了,李溰把纸铺在城墙垛口的砖面上,就着夕阳的余晖开始写字,他的字本来是朝鲜士林里公认的俊逸,学的是二王一路,笔锋清瘦,间架疏朗,在汉城的书斋里写下过无数篇讲论经义的锦绣文章。可此刻他的笔迹潦草,跟以往判若两人,他写了清军如何进攻,写了顺军如何溃败,写了清军步骑炮的配合娴熟,最后他写道:“清人之兵威,实非小邦所能抵敌,彼以十数万之众,击李自成六万之兵,如泰山压累卵,八旗精卒,弓马娴熟,甲坚兵利,进退如臂使指,一人可当小邦十人。臣在城上观战终日,心神震骇,至今不能平复,林庆业诸人素主北伐,以臣观之,实不知天高地厚之言也,小邦唯有恭顺事大,永为藩臣,方可保社稷宗庙之安,臣恳请父王选派精壮鸟铳手一千名,遣至山海关,随大清天兵征讨流寇,他日天下一统,大清皇帝念及朝鲜助剿之功,或可赐还我北道数郡之地,亦未可知。”他把信折好,装进一个油纸信封里封好蜡,交给随行的内官:“把这封信送回汉城,跟父王说我亲眼看见的,让他们别再提北伐的事了。”内官接过信,倒退着下了城墙。九月二十五日这一天的战事从卯时打到酉时,到天黑时分,顺军的六万大军已经不成建制了,死在战场上的顺军士卒将近三万被俘虏五六千人,尸体从西石河一直堆到北翼城外的山岭下。清军的伤亡不算太大,整个山海关大战打下来,清军八旗、外藩汉军和外藩蒙古加在一起阵亡千余人,战死镶红旗副都统萨喀苏以下十余个八旗军官,这点损失对皇太极来说几乎算不上什么代价。皇太极当晚在山海关城内设宴,各旗都统、章京、蒙古王公、三顺王都来了,宴席摆在原先山海关总兵衙门大堂上,皇太极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些,鼻翼两侧的血痕也淡了。他端着银碗跟多尔衮碰了一杯,跟多铎碰了一杯,跟豪格碰了一杯,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落在点子上,他说多尔衮北翼城这一战打得漂亮,从侧面包抄的速度比他想得还快。说多铎三次进攻刘宗敏压得够狠,把顺军最能打的中权亲军打残了,说豪格的中军在正面推进稳如泰山。说三顺王的汉军在炮战中对轰顺军的红衣大炮不落下风,说蒙古各部的骑兵在两翼围堵得力,把顺军的退路封得很死,他又端起碗对着吴三桂说,长伯开关迎师,此功不小。吴三桂连忙站起来端着酒碗一饮而尽,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本该高兴,可他想起自己的前途叹了口气,自己这一仗完全是替清军抗住了顺军最猛的两天进攻,损失惨重,到现在算上乡勇自己也就只剩一万多人了,再也没办法骑墙了,他必须要拿出能证明自己价值的功劳,才能在大清朝廷有一席之地。皇太极喝完这碗酒放下银碗,对豪格说道:“你等下去布置一下,明日休整一日,后天拔营西进,李自成往滦州方向逃了,让阿济格截住刘处直,等大军一到,两面夹击。”与此同时,山海关城外的旷野上,顺军的残兵正在夜色中摸黑赶路。李自成骑着一匹栗色马走在队伍中间,刘宗敏跟在旁边,李过和刘芳亮带着另一路人马在北面的山道上走。火把不够用,大多数士兵摸黑走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永平府的盐碱地上,有人走着走着倒下去就再也没起来,同伴蹲下来摸了摸他的鼻息,摇摇头站起来继续走,李自成并没有被这场败仗打倒,说起来以前转战的时候,比现在糟糕的情况多的是。:()流贼也可以燎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