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处直看着李茂写的信,上面写着晋王朱求桂被处死,巡抚蔡懋德被关押,城中秩序已经恢复,可末尾那几句话让他反复琢磨,臣与顺军刘芳亮几乎同时抵达太原,城系臣所部首先攻入,但顺军亦参与了围城,太原归属请陛下定夺。他拿着信走回屋里摊开舆图,潘独鳌跟在他身后也凑过来看,刘处直用炭笔在山西南边画了一条线,从平阳府襄陵县往南,沿着黄河走向,把平阳府的一半、潞安府和泽州圈了出来。“军师,襄陵县以南,加上潞安和泽州,这些地方归咱们,山西其他地方都给李自成,你看怎么样?”潘独鳌看着那条线,想了想:“陛下,襄陵县以南正好卡住黄河渡口,拿下这些地方,河南北边就有了纵深,日后清军就算从大同打过来,要冲到河南,中间还得翻越太行山,咱们在这几个府守住,河南就安稳了。”“就是这个理,山西其他地方咱们不要了,隔着太行山运粮运兵都费劲,李自成从陕西过去方便就让他拿了吧,再说山西北边那些府,前些年遭清兵掳掠几次,拿到手里也是个包袱,先丢给李自成治理一下吧。他提笔写了一封信,交给李虎:“加急送一下送去太原给你哥,告诉他跟李自成好好谈,谈完了就撤军回潞安,太原城里那些官员怎么处置让李自成自己搞,咱们就不管那些细节了。”太原,巡抚衙门。李茂接到刘处直的指示时,李自成也到了,大顺的闯王骑着马从西门进城,刘宗敏、李过、牛金星跟在后面,城头的旗帜已经换成了大顺的旗帜,可城里的百姓还没从惊慌中回过神来,街上冷冷清清的,只有巡逻的士卒走来走去。李茂和李自成在巡抚衙门的大堂上见了面,李自成坐在上首,李茂站在他对面,旁边是刘宗敏和牛金星,李茂把刘处直的信递过去,李自成看完递给牛金星,牛金星看了一遍点了点头。李自成说:“义弟只要南边那几个府?连太原都不要?”李茂说:“陛下说了,山西其他地方都归大顺,盛军只拿襄陵县以南,加上潞安府和泽州,这些地方靠近河南,方便跟河南联络,太原以北山高路远,还隔着太行山,大盛管不过来不如让给大顺。”“行,就按义弟说的办,你们可以准备撤军了,山西剩下的地方大顺来打。”李茂抱拳:“多谢闯王。”“谢什么?之前在潼关说好的,谁先打下太原山西归谁,你们先到的,太原是你们打下来的,你们让出来我领了这个情,回去替我给义弟带句话,就说为兄记着他的好。”李茂点头:“我一定带到。”当天李茂就下令准备撤军,第一镇两万多兵马分批离开太原往潞安方向走,走的时候,城里的百姓站在路边看,有人松了一口气,有人惴惴不安,不知道新来的大顺军会是什么样。李自成留在太原,开始处理城里的明朝官员,巡抚蔡懋德被关在巡抚衙门后面的厢房里,还有几个跟着他不肯降的官员,也关在一起。李自成想学刘处直那一套,给路费,放回家争取人心,他让人把蔡懋德带上来,又带上了被俘的大批晋藩宗室,想用这些人的例子来劝降蔡懋德。蔡懋德被两个士卒架着走上大堂,他的官服皱巴巴的,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渍,前几天自己撞过墙但没撞死,被人救下来了,他站在李自成面前,腰板挺得笔直,不肯跪。李自成坐在椅子上,语气还算和气:“蔡巡抚,我敬你是条汉子,你看,晋王虽然死了,但是晋藩上下都已经归顺了,你要是肯归顺大顺,我给你官复原职,山西还是你管。”蔡懋德看了一眼跪着的晋藩郡王们,冷笑了一声,他往前走了两步,一口唾沫吐在李自成的袍子上。“响马!陕北响马!你一个流寇,也配称王?也配叫我等士大夫归顺?晋藩这些人是朱家的不肖子孙,本官却不是,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我是不会投降的。”刘宗敏拔刀就要砍死他,李过也攥紧了拳头,几个顺军将领喊着要杀了这老东西,李自成低头看了看袍子上的唾沫,掏出一块布擦干净,然后抬手制止了众人。“退下。”刘宗敏说道:“大哥,这老东西太无礼了。”“没事,一口口水而已,又毒不死人。”李自成看着蔡懋德:“你不降,我不勉强,你骂我,我不杀你,你走吧回家养老去。”“来人,给蔡巡抚备一辆车,准备二十两银子送他回老家,其他不愿降的也一样,发路送走。”蔡懋德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李自成真的不杀他,他站在那里还想再骂,可嗓子像被堵住了一样骂不出来,顺军士卒上来拉他,他甩开这些人的手,自己大步走了出去。李自成又处理了其他几个不肯降的官员,也都是发路费放回家,愿意降的站左边,不愿意降的站右边拿钱走人。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蔡懋德出了巡抚衙门上了骡车,车夫问去哪。“出城。”骡车往南门走出了城,走到汾河边,蔡懋德让车夫停车,他下了车站在河岸上,望着太原城的方向,城头飘着大顺的旗帜,这座名城已经不属于大明了。他整了整衣冠,面朝北京的方向跪下,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来走到河边的一座亭子旁,一头撞上柱子。血溅在柱子上顺着往下流,车夫吓了一跳跑过去扶他,但是人已经没气了,被放出来的几个官员,有的跟着他撞了柱子,有的跳了汾河一口气死了六七个,等消息传回太原已经是傍晚了。与蔡懋德等人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山西提学道黎志陞。黎志陞在长治克扣守军赏银的事,太原城里不少人知道,他把纪功纸票当现银发给守城军士,自己把银子装进了腰包。盛军进城那会儿,他躲在府里装病,暗中打听盛军对官员的态度,听说盛朝已经开了三届科举了,不像李自成那样重用他们这些降官,统制李茂对他也没什么好脸色,他就没有主动投降。等到顺军进城,李自成摆出了礼贤下士的姿态他一下找到了方向,大顺缺文官,他去了就是稀缺人才,而且他手里那点克扣赏银的事,到了新朝没人追究,他让仆人把府里打扫干净,自己换上一身干净袍子,等着顺军来请他。只不过来的人是李双喜和党守素,两个人带着兵挨家挨户地拷掠明朝官员,不愿意投降的上夹棍,追赃银;愿意投降的,也要先审一审,看是真降还是假降。黎志陞被从府里拖出来,按在地上,李双喜正要让人上夹棍,黎志陞急中生智,大喊:“将军且慢!下官有万言书献于闯王!下官精通典章制度,可为闯王治理天下出力!”李双喜赶忙让人松开他,黎志陞从袖子里掏出一卷纸,双手捧着递上去,那卷纸少说也有上万字,写的是治理地方的方略,从屯田到科举,从税赋到刑律,洋洋洒洒,引经据典。末尾还附了一篇颂文,把李自成比作尧舜禹汤肉麻得不行,李双喜看不懂,让人送去给牛金星,牛金星看了一遍,对李自成说道:“闯王,这人是个墙头草,可确实有几分才学,大顺缺文官,用他总比没有强。”李自成想了想,点点头:“先用着,他能干就干,不能干再换。”黎志陞被放了,他没有挨夹棍家产也保全了,他千恩万谢跪在地上磕了几个响头,起来的时候额头上全是灰。消息传开后,不少原本还在观望的州县官员纷纷投向大顺,有的主动献城,有的送来降表,有的跑到太原城门口等着,李双喜和党守素的拷掠工作分了流,投降的,免拷;不投降的,夹棍伺候,家产抄没一条腿软一条腿硬的人,大顺不要。李茂率军撤出太原的第三天,队伍已经到了榆次,大军在此休整,他听后续赶来的队伍说李自成收了大量投降的官员,他想了想带着亲兵拨马回了太原,有些事情,他觉得自己应该跟李自成说清楚。他一个人骑马进了太原,直奔巡抚衙门,李自成正在后院看牛金星送来的文书,听说李茂回来了有些意外,让人请他进来。李茂走进后院,抱拳行礼:“闯王,我冒昧回来,有几句话想说。”李自成放下文书,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什么话?”“闯王,别怪我多嘴,那个黎志陞,还有那些像他一样的人,你最好留个心眼。”李自成笑了笑:“你是说,他们靠不住?”“黎志陞在太原克扣守军赏银,把纸票当银子发,这种人为了钱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今天他能投你,明天也能投别人,闯王,我不是挑拨离间,是觉得这种人用多了迟早坏事。”李自成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院子,院子里种着几棵槐树,树荫浓密,蝉鸣声一阵接一阵。“李茂,你说的我都知道,可你看看那些忠臣孝子都干了什么?蔡懋德,我不是没给他活路,他不要自己撞柱子死了,跟着他殉节的还有六七个,他们宁可死也不肯给大顺做事,我有什么办法?大顺的文官就那么多,不用黎志陞这种人,难不成义弟要把他科举选出来的官员给我吗?”“闯王,我明白了。”李自成走回椅子旁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明白就好,我不是不知道他们是什么货色,可现在顾不上挑挑拣拣,先把山西稳住再说别的,只要大顺一直强盛这些人就不敢有二心,等他们不敢有二心了,也就真的没有二心了。”李茂抱拳:“闯王说得是,我告退了。”:()流贼也可以燎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