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珏牵着温暖走回栖梧院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一层极淡的灰蓝色。那是破晓前最安静的时刻,夜色从深墨褪成暗蓝,廊下的灯笼光在晨风中显得格外疲软,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月白,一个墨黑,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分开又交叠,一路蔓延到了栖梧院那扇半旧的院门前。
青松已经等在门口了。他大约是听见了动静,又或者是自他们离开一直都没睡,裹着一件薄外衫站在门内,看见江珏和温暖的身影出现在巷口时,整个人猛地松了口气,小跑着迎上来:“公子!您回来了——“他的声音微微发颤,目光往两人身后扫了一遍,确认没有人跟着才把院门推开,侧身让到一旁。他的目光在江珏握着温暖的那只手上停了一瞬,然后飞快地垂了下去,什么都没有说。
院中还是他们离开时的样子。东墙根处几道脚印尚未清理,廊下灯笼被风吹歪了一盏,青砖地上有几道干涸了的水痕——是之前处理那些闯入者时留下的。江珏松开温暖的手,走进院中站定,抬头看了一眼东边天际那层正在变亮的灰蓝,深深呼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是在那口气里卸下了什么沉重的东西。
天亮之后,一切比预想中推进得更快。
江横在天光大亮时让人传了一句话到栖梧院——他要见江珏。江珏去了一趟主院,在那间他刚刚踏过的内室里见到了他的父亲。江横坐在窗边,面色依旧苍白,但那口气已经比昨夜稳了许多。他看着走进来的小儿子,没有绕弯子,直接开口说:“阁主的印信和暗卫营的调令都在书案左边第二个抽屉里,你拿去。从今日起,听雪阁是你的了。“
他说得很平淡,像是在交代一件早就该办的事情。江珏站在他面前,沉默了片刻,然后拱手行了一礼:“谢父亲。“他取了印信和调令,转身离开之前回头看了一下坐在窗边的父亲。江横没有回头看他,只是望着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枝叶,在初夏的风里轻轻晃动着,像一个终于把所有担子都卸下来之后的人,正在学着重新习惯那种轻盈。江珏收回目光,推门走了出去。
当天午后,江横便让人收拾了简单的行李,搬去了后山一处安静的小院。大夫跟着他去了,药也带全了,他离开主院的时候脚步比前几日稳了一些,没有回头看那间他住了二十多年的屋子,只是一步一步地沿着青石路往后山的方向走去。听雪阁上下也都收到了他亲笔写的指令——阁主之位现传于六公子江珏,自即日起,阁中一切事务皆由新任阁主决断。那纸指令被誊抄了多份,送到了七堂一卫每一位掌事的手中。没有一个人提出异议,也没有一个人敢提出异议。
之后的日子过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平稳。暗卫营、护卫堂和其他六堂的归顺文书在前几日便收齐了,大公子被安顿妥当,三公子也被送往了该去的地方,前任阁主的病养顺利,整座听雪阁的运转在短暂的震动之后重新回到了平稳的轨道上。半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已经足够让那些从前的忐忑和观望都沉淀下来,让新的秩序一点一点地生根、发芽、长出它该有的样子来。
江珏也在事发的半个月后搬进了主院。
主院比他住惯了的栖梧院大了很多——三进三出的格局,前后左右都有回廊相连,正厅宽敞明亮,东西厢房各配了单独的耳房和库房,院中还引了一渠活水,绕着假山和花圃缓缓流过。廊下新换了灯笼,窗纸上糊着夏日用的薄纱,风一吹便微微鼓起又落下,像一呼一吸的节奏。屋中的陈设换了一部分,留了一部分——他让人把栖梧院书房里那张旧书案搬了过来,桌面上的几道划痕还在,是他从前看书时不小心留下的。新来的下人想替他换一张全新的,被他摆手止住了。那张旧书案上放着他用惯了的笔和砚台,还有那个已经空了的小木匣——里面曾经装过那张为温暖定制的面具。
护卫也换了一批。如今主院外围和内院都有整队的护卫轮值,暗卫营也按规矩重新调配了一支完整的十人暗卫小队,日夜护在主院四周。他们的身手比从前的护卫精悍得多,一个个黑衣覆面、沉默寡言,隐在廊柱和墙角的阴影里,像十柄随时准备出鞘的刀。
温暖则换下了那身穿了许久的黑色暗卫服。那是江珏搬进主院的第三天做的安排。那天午后他让人送了一只木匣到温暖住的东厢。木匣比上次的更大一些,打开时里面分两层,上层叠着一套浅青色的衣裙——料子是夏日常用的薄绸,颜色清浅得像被水洗过的天光,领口和袖口绣着几枝素色的小花,简简单单的不张扬却细致。下面一层铺着一方叠好的同色半透明面纱,质地细软,比当初那张易容面具轻薄得多,覆在脸上时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却能恰到好处地将面容轮廓柔化一层,若隐若现地透出底下的模样。
匣底照旧压着一张纸条,江珏的笔迹:“以后不用再穿黑衣了。面巾摘了,面具也不必戴了。面纱若想戴便戴着,不想戴便不戴,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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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暖站在东厢的窗前,看着那只木匣里的衣裙和那方薄薄的面纱,拿着那张纸条看了一遍又一遍,像是要把那几个字的笔画一个一个地认清楚。然后她放下纸条,将衣裙和面纱从匣中取了出来,在窗前比了比。浅青的料子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比她来到这个世界后穿过的所有布料都轻软许多,布料滑过指尖时带着微微的凉意,像夏日里一捧被捞起来的清水。面纱垂下来时在她指间薄薄地铺开,几乎透明,只有日光斜照的时候才能看出那层浅青色的暗纹。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将衣裙换上,将面纱覆在了脸上。
当她走出东厢时,廊下的风正好吹过来,将她浅青色的裙摆和那方半透明的面纱一起拂动了一下。她摘了面巾,也摘了那张贴了太久的易容面具,面纱之下那张冰雪似的面容若隐若现——眉梢眼角带着霜色,肤色剔透如琉璃,隔着那层半透明的薄纱反而多了一层朦胧的韵致,像月光透过薄云落在雪地上,比全然裸露时更添了几分不真实的、令人屏息的美。
她站在廊下,日光落在她身上,将那层浅青色的衣裙映得微微发亮,面纱边缘在风里轻轻飘动着,整个人像一株从阴影里走出来、终于被阳光照透了的植物,舒展而安静。
主院里正在当值的人几乎都看见了那一幕。
廊下洒扫的侍女手中扫帚顿住了,正在换岗的护卫脚步停了一瞬,假山旁边浇水的小厮壶口歪了水洒了一地也没有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个浅青色的人影上——那方半透明的面纱根本遮不住什么,反而让底下那张脸的轮廓更加引人注目。冰雪似的眉眼,剔透的肤色,隔着那层薄纱像是隔着一层清晨的薄雾看雪山,朦胧之下那份美反而更加触目惊心,让人移不开眼。
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的表情都在那一瞬间显出了相同的轨迹——先是愣住,像是被什么东西忽然击中了一样微微张开了嘴;然后目光缓缓移动,从温暖的脸上移到书房门口那个月白衣袍的年轻阁主身上,看着他站在门槛内望着她的姿态,看着他眼中那层毫不掩饰的、像是珍藏的宝物终于被摆在了日光之下的笃定和满足。那一刻,主院中所有曾经在心中暗暗疑惑过“阁主为何对一个暗卫那样不同“的人,忽然都明白了。
青松站在廊下,手里的水瓢啪嗒一声落进了桶里,溅起一片水花。他愣愣地看着那个浅青色的身影,想起自己在栖梧院时每日见到的那个黑衣覆面的暗卫姑娘,想起她从前站在廊下时不声不响的模样,想起阁主唤她“阿暖“时眼底和语气里的温度。此刻他终于知道为什么了——这样的容貌,这样的气质,就算是放在整个江湖里去寻,也未必能找出第二个来。
而那些新调配来的暗卫小队成员,虽然依旧隐在阴影中没有现身,可他们之间的视线也在暗中交错了几下。他们比旁人更清楚暗卫营里的规则——每一批出营的暗卫都有详细的记录,七十六号的档案他们虽然不曾翻阅过,但也是听说过的,七十六号各项平平。平平。他们此刻看着廊下那个浅青色的人影,黑色面巾已经摘了,面纱之下的轮廓隔着半透明的薄纱透出来,他们如今才知道暗卫营的教习和执事们到底错过了什么。
一个在暗卫营里待了十年的人,从入营到出营,居然没有一个人真正见过她的模样。那张被隐藏的普通面容下藏着的竟是这样一张脸,而暗卫营的记录册上却只留下了“平平“两个字。教习们每日从她面前走过,执事们翻过她那一页档案时目光连停都不曾多停一瞬,那些在暗卫营中各个自诩目光如炬的人,就这样将一颗蒙尘的珍珠当成了鱼目随手丢了出去。
暗卫营的几个暗卫在暗中无声地对视了一眼。他们想着回去之后大约要在私下里说一句:那些教习和执事们到底在做什么?十年,整整十年,竟没有一个人发现七十六号长什么样。若说实力藏得深还可以借口说她不出挑、不引人注目,可那张脸——那怎么藏?怎么能在暗卫营那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地方藏上十年不被任何人察觉?那得是多细的心思、多稳的定力、多漫长的忍耐,才能把自己裹在泥灰和黑巾里,让所有人以为她不过是个平平无奇的普通暗卫。可此刻她站在日光下,那方薄薄的面纱根本遮不住什么,所有人都看见了——曾经的七十六号,如今新任阁主的阿暖,到底是何模样。
江珏从书房门口走出来,站在廊下,看着她。他看见了院中其他人目光的轨迹,也看见了那些愣住、奇怪、恍然大悟的表情变化。他看着温暖站在日光里,面纱被风微微拂起又落下,那双沉静的眼睛安安静静地望着他,像一池被夏风吹皱了一角的清水。他弯了弯唇角,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微微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带着一种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像是终于把珍藏了很久的东西摆在了日光下的满足和笃定。
他早在她第一次摘下面巾的那天就知道,暗卫营的人错过的从来都不是什么可以弥补的遗憾。那是他的运气,是老天给予自己的馈赠。
温暖从那以后便不再穿黑衣了。她每日穿着江珏让人送来的衣裙——有时候是浅青,有时候是月白,有时候是淡粉,都是些清浅柔和的颜色,像春天的花一朵一朵地开在她身上。而那方同一群同色的半透明面纱她也每日戴着,偶尔在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会摘下来,露出那张完整的、冰雪似的面容。江珏每次见她摘下面纱时,都会不自觉地多看她两眼,像是看了很多遍还是看不够。
主院里的人渐渐习惯了那个浅青色衣裙的身影在廊下和书房之间走动。新来的侍女们在私下里悄悄地说“阁主对阿暖姑娘可真好“,护卫们换岗时偶尔会看见她站在廊下等阁主出来,便默契地侧开目光。暗卫小队的十个人依旧隐在各处的阴影里,但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个曾经穿黑衣覆面巾、在暗卫营记录册上写着“平平“二字的人,才是这座主院里最不能被碰触的存在。那些在暗卫营里写下“平平“的教习和执事们,大约永远都不会知道自己曾经错过了什么。不过也无所谓了——反正她如今是阁主的人,过去的暗卫营如何,早已经是过去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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