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琮握着刀的手顿了一下,江珩面上的笑容也凝固了半瞬。暗卫营的人看向门口的目光里带着意外和警惕,郑庸的眉心微微蹙了一下。没有人预料到六公子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更没有人预料到他走进来时的姿态是如此从容,从容到像这间正厅里那些刀兵和血迹都与他毫无关系。江珏在厅中央站定,目光从江琮身上滑过,从江珩身上滑过,最后落在内室那道门帘上,像是隔着那层布料看了一眼坐在后面的父亲。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语气温和而平稳,甚至还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礼貌。“两位兄长辛苦。接下来的事,就交给弟弟吧。“厅中安静了一息。然后江珩笑了出来。那笑声起初是被压着的,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嗤嗤的气音,然后渐渐放开了,变得毫不掩饰地尖锐和张扬。他笑了好一会儿,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底下最好笑的事情,笑得牵动了胸口的伤势都不肯停,笑到面色发白嘴唇发紫才慢慢收了声,抬眼看向江珏,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和轻蔑。“你?交给你?“江珩摇了摇头,嘴角的弧度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六弟啊六弟,你凭什么说这话?凭你身后那个侥幸通过考核的废物暗卫?还是凭你那个病恹恹的、连剑都拿不动的身子?你一个缩在栖梧院里连年宴都坐不到主桌的人,也配站在这里说交给你?“他的话音落在厅中,带着十足的嘲弄。暗卫营的人面色不变,江琮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却不似江珩那样看不起人。温暖站在江珏身后一步之遥的位置,听着那句“废物暗卫“从三公子口中吐出来,面巾下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乱半分。暗卫营十年,更难听的话她听过,这些言语上的羞辱对她而言并不算什么。可江珏的睫毛微微垂了一下。然后他动了。没有任何预兆,月白色的身形在灯火中晃了一瞬,像是被风吹动的一片光。他掠过江珩身前三步的距离时没有人看清他如何迈出的那一步,只看见他抬手,掌缘在江珩胸口不轻不重地落了一下,像是一个人随手拍掉衣袖上的灰。可江珩的身体在那一掌接触到的瞬间猛地向后飞了出去,整个人撞在身后的桌案上,将那张紫檀木桌直接撞翻了,杯盏碟盘哗啦啦碎了一地。江珩摔在地上,胸口的位置陷下去一块,他张大嘴想要呼吸却一时间发不出声音,面色从白变成青紫,眼底的嘲弄和轻蔑瞬间碎成了彻骨的、无法掩饰的恐惧。厅中再次安静了下来。这一次安静得彻底,连呼吸声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江珏收回手掌,垂下手,月白的袖口在他身边轻轻垂落,像是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他看了一眼蜷缩在地上捂着胸口无法动弹的江珩,声音比方才低了一度,却依旧是那副温和的、不急不躁的语调。“上次的事,还没有跟三哥算。如今三哥又这样——“他微微侧过头,看了身后的温暖一眼,那一眼里带着一种与方才截然不同的、几乎称得上温柔的东西,随即又收回了目光,落在地上那个已经说不出话的人身上。“阿暖是我的。别人没资格评价她。“江珩倒在地上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气管,却连反驳的声音都发不出来了。暗卫营的人站在那里,进退两难地看着这一幕,不知道这位忽然展露出如此实力的六公子下一步要做什么。江琮靠着廊柱,握着匕首的手指终于彻底松开了,刀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当。他望着那个月白色的身影,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像是终于明白了一切的怔然。郑庸站在内室门帘前,面色凝重地看着江珏,缓缓开口:“六公子,您的雪落心法——“江珏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答话,只是微微抬了一下手。掌缘处流转着一层极淡的、近乎透明的白色气韵,在烛火的光芒中若有若无地泛着一层寒光,像月光照在薄冰上反射出的那一线银白。郑庸的瞳孔猛然收缩了一下。他认得那层气韵——雪落心法,第八层往上的内力外显。而他此刻看见的这层银白,比第八层的质感更加纯净、更加凝实,那意味着——“六公子,您……您突破到第九层了?“郑庸的声音微微发紧。江珏没有立刻答话。他垂下手,将那一层银白色的气韵收去,负手而立,目光落在郑庸面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是啊,今年三月。春暖花开,一切刚刚好。“郑庸的后背猛地绷紧了。正月、二月、三月——他记得这几个月里听雪阁的风平浪静,记得阁中所有人都在忙着整理去年的旧账和安排新一年的计划,没有人注意过栖梧院里那个安静得几乎让人忘记存在的六公子。而就在那段所有人都以为一切如常的日子里,六公子居然悄无声息地迈过了那道门槛,站在了听雪阁历代阁主巅峰时才触及的层次上,却依旧安安静静地缩在那间小院子里看书、喝茶、写字,直到今夜才真正将那一层银白亮出来给人看。,!门帘后面忽然传来一阵声响。帘子被从里面掀开了,江横披着一件外袍,面色苍白如纸地站在门内,扶着门框的指节微微泛白。他大约是在内室里听见了外面的全部动静——听见老三的笑、听见那声沉闷的撞击、听见郑庸那句“第九层“,听见江珏说出“今年三月“——然后他再也坐不住了。他看着站在厅中央的江珏,那个被他忽视了十几年的小儿子,此刻就站在那里,月白的衣袍上连一点血迹都没有沾,像一柄刚刚从鞘中抽出的、从未在人前亮相过的刀。他的嘴唇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从喉间挤出一句极轻的、带着病中沙哑的声音:“……你什么时候练到的?““很久了,父亲。“江珏转过身来,看向父亲,微微躬身行了一礼,姿态依旧是那副温和恭谨的模样。可当他直起身来的时候,他眼里的东西已经和从前截然不同了——那是一种深沉的、安稳的、像终于等到了某条河流汇入大海时才有的沉静。“练了很多年了。突破是今年三月。父亲大概忘了,我也姓江。当年也有人专门教过我雪落心法。“江横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一口气噎在了喉咙里,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当然记得——每一个江家的孩子到了年纪都会有专人教授雪落心法,这是听雪阁立身百年的根基,规矩如此,他从未在任何一个儿子身上特例过。可正是因为规矩如此,他反而把这件事忘了。他记得给每个儿子安排教习,却从来没有真正在意过那些教习教了什么、儿子们练得如何。老大学了多少、老三学了多少,他都没有细问过,更何况是那个被他放在西院里自生自灭的小儿子。可小儿子自己练了,练了十几年,更是悄无声息的练到了第九层。江横扶着门框,那双向来锐利的眼睛慢慢地眨了一下,干裂的嘴唇微微颤动着,像是想说什么却怎么也找不出一句合适的话来。最终他只是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轻到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是,你说得对。是我忘了。“他沉默了一会儿,像在积攒那口气。然后他抬眼看江珏,声音沙哑而低,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属于一个父亲的疲惫和恳求:“珏儿,今夜的事……你大哥虽然动了手,可他没有真正伤到人。他只是一时糊涂,是他想了不该想的念头,可他到底是你的大哥。你留他一命,行么?“他顿了顿,又看了一眼蜷在地上已经动弹不得的江珩,声音更低了些,“珩儿……他确实也做得过了。可你们是兄弟,能不能——也留他一条命?“江珏站在那里,月白的衣摆被夜风轻轻拂动,廊下的灯笼光落在他的侧脸上。他听着父亲的话,听他说“留他一命“,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江珩身上。那个蜷在地上、胸口凹陷、面色青紫的人,此刻还在微微发抖,像是疼到了极点却连喊都喊不出声来。江珏看着他,眼底的冷淡没有一丝波动。“大哥可以。“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在厅中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他今夜虽然动了手,但也是一时被逼到绝路,而且没有伤到人,也没有派人来栖梧院杀我,我答应父亲留大哥一命。“他说到这里顿住了。然后他垂下眼,看向地上的江珩,那目光里没有什么温度,却也没有多余的恨意,只是一种冷彻的、清晰的决断。“但三哥不行。他屡次挑起争端,派人杀我,踩我底线,如今还要我留他的命?“江横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再说什么。可当他看着江珏那双极黑的、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眼睛时,他忽然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了。老三派人去栖梧院的事——如果今夜不是江珏自己实力强,那么此刻倒在地上的可能就是他了?而且老三给他自己下毒、给父亲下毒、再给老大扣上所有的帽子——从头到尾,这个局里每一步都在算计着别人的命。若要说“留一命“,老三何曾对任何人留过情?江横闭上了眼。他靠在门框上,像是那口气终于彻底散了,整个人都像是被抽空了力气。他没有再开口替老三求情,只是扶着门框的手指微微地收紧了一下,又松开了。事到如今,自己的毒是谁下的,老三心里清楚,他江横心里也清楚。一个敢对父亲下毒的儿子,他确实没有立场再替他说什么了。“……算了。“江横的声音沙哑而干涩,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最后一点气力,“你自己看着办吧。我管不了了。“他扶着门框慢慢转身走回了内室,步履蹒跚而缓慢。帘子在他身后垂落,将内外两个世界重新隔开。他消失在帘幕后面的背影比方才更佝偻了几分,像是一盏终于燃尽了油的灯,在一阵风里彻底暗了下去。江珏没有看他。他收回目光,扫了一圈厅中的残局,最终落在了温暖身上。她依旧站在他身后一步之遥的位置,安安静静的,像一整夜里最笃定的那一片影子。她没有受伤,呼吸平稳,面巾下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带着一点极淡的、像被火光映热了的光芒。,!他看着她,眼底那层处理琐事时的冷淡和锐利慢慢融化了,露出底下那一层和方才截然不同的、带着真实温度的温柔。像是一层坚冰被暖流缓缓化开,露出了底下柔软而安然的河床。“阿暖。“他唤她,声音比方才任何时候都轻了一些,带着一种只有她才能听见的、终于一切都落定了之后的坦然。“该回去了。“温暖看着他,那双极黑的眸子里此刻没有一丝阴翳,干干净净的,像今夜的风终于吹散了积压了太久的云层,露出底下清朗的星空。她微微点了点头,然后抬手,将自己指尖伸进了他摊开的那只掌心里。江珏收拢手指,牵着她转身走出了那间满是狼藉的主厅。夜风迎面而来,带着初夏草木的气息和远处即将破晓的微光。月白色的身影和黑色的身影一前一后地踏过主院的门槛,穿过廊下明灭的灯笼光,走向那条通往栖梧院的青石路。身后厅中的人站在原地,看着那两道背影一前一后地消失在院门外,有人没有出声,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人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似的微微张了张嘴又合上了。暗卫营的郑庸垂下了目光,将手中那柄始终没有出鞘的刀收回了腰侧。江琮靠在廊柱上,看着那两道背影消失在院门外的夜色里,那双眼睛在火光的余烬中慢慢阖上了。江珏牵着温暖的手走了很远,远到身后的火光和凌乱都被夜色彻底吞没,远到青石路两侧只剩下月光和风声。他的掌心干燥而温热,握着她的手,像握着什么终于不会再松开的东西。温暖没有说话,只是任他牵着,走在他身侧,在深沉的夜色里一步一步地朝着那扇半旧的院门走去。:()病娇男主惹人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