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声停了。
对岸的炮口哑了三天,江面上连一只橡皮艇都没有。
张宗兴站在战壕沿上,望远镜里对岸的工事塌了一半,沙袋散了一地。
赵铁锤蹲在他旁边,把左手上的纱布拆了,伤口结了黑红色的痂,边缘翘起来,他用右手撕掉翘起的皮。
“兴爷,鬼子是不是撤了?”
张宗兴放下望远镜。“没撤。在等。等我们以为他们撤了。”
赵铁锤把纱布缠回去,站起来。“那咱们也等。反正有粮食了。文强又弄了一批,够吃十天。”
张宗兴没接话。他转过身,走回帐篷。婉容正坐在桌前写信,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想很久。她听见脚步声,没抬头。
“宗兴,今晚月亮好。上去看看?”
张宗兴在她对面坐下。“上去。叫上婉清和婉宁。”
婉容把笔放下,看了他一眼,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从帐篷缝里漏进来的光。她把信折好,塞进信封,站起来,走出帐篷。
苏婉清在山洞里整理电文。婉容走进去,在她旁边蹲下来。“婉清,今晚月亮好。去不去山顶?”苏婉清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去。”她把电文收好,站起来。李婉宁抱着剑靠在洞口,闭着眼睛,没睡着。
“婉宁,山顶看月亮。”婉容说。
李婉宁睁开眼睛,没说话,从洞口直起身,跟在婉容后面。
四个人,沿着山路往上走。路窄,两边的草割裤腿。婉容走在最前面,苏婉清跟在她后面,李婉宁跟在苏婉清后面,张宗兴走在最后面。月光很亮,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又分开,又叠在一起。
山顶的风比山下大。石头被吹得很干净,坐上去凉。婉容在一块石头上坐下,苏婉清在她旁边坐下,李婉宁抱着剑靠在另一块石头上。张宗兴站着,看着山下那片江。江面上有雾,对岸什么都看不见。月亮很圆,很亮,照在雾上,雾成了乳白色,缓缓地流。
“宗兴,坐下。”婉容拍了拍身边的石头。
张宗兴坐下来。婉容把头靠在他肩上。苏婉清看着月亮,把头发拢到耳后。李婉宁把剑横在膝盖上,手指在剑鞘上一下一下地敲,没有声音。
“婉清姐,你在想什么?”婉容问。
苏婉清想了想。“在想上海。外滩的月亮,是不是也这么圆。”
婉容笑了。“外滩的月亮看不到。霓虹灯太亮,把月亮遮了。”
苏婉清也笑了。“也是。”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手。
手上没有茧子,可指甲剪得很短,是发报时方便。张宗兴看着她的手,想起她第一次发电报的样子,手指在电键上跳,很稳,不抖。
“婉清,你后悔吗?跟着我们到江北。”
苏婉清抬起头。“不后悔。后悔就不来了。”
张宗兴没有再问。婉容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张宗兴脸上,痒。他没有拨开。
李婉宁把剑竖起来,拄在地上,下巴搁在剑柄上。“张先生,你说月亮上有人吗?”
张宗兴看着月亮。“有。嫦娥。”
李婉宁笑了。“嫦娥一个人,不孤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