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怀廉把药碗搁在榻边的小几上,扶起青罗,让她靠到自己肩头。青罗睁开眼,看着他手里那碗散发着浓烈药草气味的、黑乎乎的液体,眉头都打成了结。在这个也不知是真实还是幻觉的地方,面对一个不知是谁的陌生人,这东西能入口吗?万一……这是一个精巧的骗局,其实自己就是被灌了药,才会变成如今这样子的呢?她艰难地咽了一口口水,小声道:“我……能不喝吗?”纪怀廉低头看向她拧紧的眉头,还有略微绷紧的脊背。之前她也喝过药,顶多苦着脸喝完,便含上蜜饯。今日不是怕苦,而是不喝!明知中了毒却不喝药?他忽然明白了: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在防备他!她对这里的人和事,心存戒备!她并不相信他的话!这个发现让他胸口犹如堵上了一块巨石。明明是两个最亲近的人,此时却因这一场毒,竟让她忘了和他有关的一切。他压下心头的烦闷与无力,试图安抚她:“沈如寂说了,你的身子拔毒时已被掏空了,需辅以汤药慢慢清透余热,益气生津,方能恢复得快些。”青罗低垂眼睑,轻声道:“我……不喜欢喝这种黑乎乎的东西。”纪怀廉沉默半晌,才轻声道:“你是不信我吗?那我……给你试药。”试药?青罗不由抬眼看他。他用手把她圈得紧了些,端起药碗喝下一大口,放下药碗,在她错愕的目光中,轻轻捏住了她的下颌,迫使她的嘴微微张开。下一刻,他吻上了她的唇。药汁从他的口中,缓缓流入她的喉咙。在她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第二口、第三口,直至整碗药都空了。这碗药,经他的口入她的喉,满嘴苦涩,犹如他此刻的心。试药就试药,你趁机占我便宜是什么意思?青罗只觉头晕目眩。唇齿相触间无比熟悉的感觉是怎么回事?似乎有什么东西要撕裂她的头脑,痛得她忍不住闭上眼睛。“好……痛……”她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眼前一黑,在他怀里昏死过去。纪怀廉大惊。这药的药性竟如此猛烈吗?“沈如寂!”他颤声喊道。候在门外的沈如寂快步入了内室。见她脸色苍白,额头竟沁出冷汗,不由眉头一拧,伸手搭脉。半晌,他抬头看向纪怀廉:“殿下与她说了何事?竟令她体内气血翻涌,以致心神不堪重负而昏死?”纪怀廉未料到不是药物的效用,而是她对喂药这件事的反应竟如此激烈,心中懊恼不已,低声道:“她似极为戒备,不肯喝药,本王……便给她试药……”沈如寂面色凝重:“殿下,切勿因她一时的混乱不识而过于焦虑。她此时身子极虚,若是心神过于激荡,反易令她彻底陷入混乱。还请殿下……稍安勿躁!”纪怀廉看着怀中人苍白如纸的面容,眉心因痛苦而紧蹙的细纹,仿佛一尊一触即碎的琉璃人偶。方才那一刻,他只想证明药无毒,只想驱散她眼中那份刺目的疏离与戒备。却未曾想,自己的急切,竟成了催命的符咒。沈如寂的话像冰锥,一字字钉入他耳中——“切勿因她一时的混乱不识而过于焦虑……若是心神过于激荡,反易令她彻底陷入混乱。”彻底陷入混乱……他看着她被冷汗濡湿的额发,看着她因昏厥而失了生气的脸庞,一股寒意从脊椎窜起,瞬间蔓延四肢百骸。他刚才竟用这般蛮横的方式,去对待一个刚从鬼门关挣扎回来、心神俱损、记忆全无的人。他口口声声要护她,却差点成了那个险些将她推入深渊的人。懊悔如同毒藤,疯狂缠绕住他的心脏,勒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砂石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沈如寂取出银针,动作轻柔而迅疾地在她几处穴位落下,试图稳住她翻腾的气血。良久,纪怀廉的声音才飘忽得如同梦呓:“是本王……心急了。”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骇浪已被强行压下,只余一片痛楚与克制:“沈先生,从此刻起,本王……绝不再擅自妄为。”他一字一顿:“请你无论如何,要让她活下去。”哪怕她永远想不起他是谁,永远用这样陌生而戒备的目光看他。只要她还在这人间,他便……还有余地。沈如寂抬眸,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叹息,也有几许复杂的了然。他未再多言,只轻轻颔首,算是应下了这份沉重到近乎卑微的托付。“青青……”一声又一声,皆是那般轻柔的呼唤。是谁在叫我?青罗只觉整个人都似在飘浮。四周一片白茫茫的雾气,柔软得她直想沉沉地睡过去。可总有个声音在唤她,忽远忽近。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记忆中,有一只大手拉着她,与她十指相扣。似乎带着她走过了一个又一个地方。那双宽大温润的手掌按揉在她冰凉的腹部时,抚平了寒毒引起的钝痛。是谁?青罗脚步虚浮地循声走去,想看看那雾气里是谁在喊她。当她离声音越来越近时,白雾中忽然有一把短刀朝她刺来。吓得她往后接连退了好几步,那把刀才消失不见。那白雾里有她想要见的人,也有极大的危险!青罗的脚步又不自觉地又向前踏去。可才一靠近,白雾忽然翻涌成了黑色的迷雾,犹如食人的怪兽,疯狂地朝她涌来,似乎要将她吞噬。青罗连滚带爬地往后跑。一直跑到精疲力尽,耳畔再也听不到任何的声音,才悄悄回头看了一眼。终于没有黑色的迷雾怪兽追来了。她瘫软在地,大口地喘息着。那人是谁?为何会在那一片白雾里?为何要阻止我进入白雾?夏青,是你主动开启了心理防御吗?要躲进壳里吗?你是太累了,想暂时躲一躲?还是要一直当鸵鸟?青罗看着眼前越来越浓烈的白雾,终于沉沉地睡了过去。屋外响起了夏木的声音:“殿下,属下有要事禀报。”纪怀廉扶着青罗躺好,看了沈如寂一眼,才向门外走去。“墨梅,你进屋里候着。”他出了门,对夏木使了个眼色,两人朝院中走去。夏木边走边沉声禀报:“属下到前院召集人时,王嬷嬷已在房中服毒自尽,且死了有些时辰。经陈府医查验,她所服是钩吻之毒。”纪怀廉脚步一顿,沉声道:“是服毒自尽,还是杀人灭口?”夏木道:“她死前并无与人争斗的挣扎痕迹,似是畏罪自尽。还留下了‘姑娘要活’四个血字。”纪怀廉眸光一沉,快步走向前院。他要亲自去看看。:()绛帐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