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如寂额上汗如雨下,下针的手却稳如磐石。他全副心神都附着在银针尖端传来的微妙触感上,与那阴险黏滞的余毒进行最细微的搏杀。当最后一根银针在青罗指尖的井穴轻轻一刺,捻动。她猛地张开嘴,发出一连串撕心裂肺的呛咳!暗沉发黑、带着诡异腥臭的淤血,混杂着一些黏稠的、颜色可疑的分泌物,从她口鼻中呛咳而出。咳出这口东西后,她因痛苦而紧绷到极致的身子,仿佛被抽掉了所有骨头,彻底瘫软在纪怀廉怀里。连那微弱而痛苦的呻吟,也戛然而止。室内,死一般的寂静。沈如寂踉跄后退,扶住墙壁,才勉强站稳。他脸色灰败,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大战,连抬手拭汗的力气都快没有了。纪怀廉抱着怀里骤然安静、仿佛失去所有生气的躯体,心脏在瞬间停跳。他颤抖着手,迟疑地、极其缓慢地探向她的鼻息。一丝微弱,却平稳而清晰的气流,轻轻拂过他的指尖。紧接着,他感觉到怀里那冰凉的小手,几不可察地,轻轻勾了一下他的手指。纪怀廉猛地僵住。他缓缓地低下头,看向怀里的人。青罗依旧闭着眼。脸色苍白如雪,唇上却不再是最初那可怖的灰败,而是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淡粉。她的眉头依旧轻蹙,静静地依偎在他怀里。呼吸虽弱,却一起一伏,如风暴过后,终于靠岸的、破损却仍未沉没的小舟。纪怀廉怔怔地看着她。然后,他猛地将脸埋进她汗湿的颈窝。宽阔的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剧烈地颤抖起来。没有声音,只有滚烫的液体,汹涌而出,迅速浸湿了她肩头的衣料。他紧紧地抱着她,紧得像要将她嵌进自己的生命里。沈如寂靠在墙边看着这一幕,疲惫至极的脸上,终于缓缓地扯开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如释重负的弧度。外间,一直凝神倾听的陈文益,也缓缓地、松开了不知何时已攥得发白的拳头。他对着内室的方向长长舒了一口气。孙尚贤在他身后低声道:“若真是沈家的金针之法,他敢行此凶险之举,倒也不为过。”陈文益紧抿着唇,良久才道:“孙医监,沈奉节当年满门被屠,即使金针秘要流落他人之手,也未必能如沈奉节那般精通。”孙尚贤点了点头:“陈大人言之有理,是下官仓促了。”陈文益摆了摆手,未再多说什么。青淮院角落的阴影里,凝神细听屋内动静的谢庆遥终于缓缓松开了紧握的双拳,双脚已陷入泥土半寸。夜色已深,夏木端坐前厅。墨二和星三分别向他禀报审讯的结果。所有仆役已审过一遍,昨晚至今日,所有人都未曾离过林宅。严嬷嬷和王嬷嬷都是皇后宫中的老人,到永王府已五年,此次是遵永王令。才随李管事到林宅,教导青罗礼仪并打理宅中诸事。两人同村,祖籍京郊浮凉村,未婚嫁,严嬷嬷家中父母已过世,尚有一兄长在世;王嬷嬷父亲健在,另有两个弟弟。青罗的屋子从昨晚至今,只有严嬷嬷、墨梅、墨菊三人进过。永王并未说审讯墨梅和墨菊,显然是绝对信任二人的。严嬷嬷招认,在午膳时言及姑娘昨晚梦中几次惊惧,王嬷嬷提了一句,姑娘这些日子劳神,可点一炉安神香让她定定神。严嬷嬷这才临时起意将安神香送进姑娘屋里。因姑娘平日也不喜屋内有熏香,所以并未单独备下香炉。安神香,是严嬷嬷亲自回自己的房中端来的。若说能下毒之人,只有严嬷嬷。可毒药是从王嬷嬷的房中搜出,王嬷嬷之死,是畏罪自尽还是被人灭口?疑惑在夏木的心中盘旋。“继续审严嬷嬷!还有……李管事!”夏木沉声道,“那炉安神香,送去陈府医处,请他细看可有毒物。”星三和墨二退了下去,分头行动。林宅的前院彻夜灯火通明,青淮院中一夜寂静,纪怀廉守在榻边一夜未合眼,沈如寂坐在外间亦是一夜未曾闭眼。冬日迟来的曙光终于撕开夜色时,青罗的眼睫轻微地颤动了一下。右手食指无意识地动了动,接着她用力想要撑开双眼。青罗努力回想,记忆停留在高楼落地玻璃碎裂的瞬间。这是怎么回事?难道从十八层楼摔下来还能侥幸没死?浑身的骨头好像被人一根根拆了又装了一遍,手都没有力气抬起。手术麻醉剂的药效还没过吗?她终于缓缓撑开了眼皮。“青青……”纪怀廉对上她的目光,不由狂喜。那狂喜从眼底炸开,瞬间蔓延到整张脸上,连声音都在发颤:“你……你醒了?”青罗眨了眨眼。这是什么情况?“这位……先生,”她的声音都不似自己的了,干涩沙哑,像砂纸磨过喉咙,“你是哪位?”,!纪怀廉脸上的神情蓦然僵住。她……不认识他了?沈如寂已经闻声入内,伸手去把脉。青罗茫然地看着两人,目光在古色古香的陈设上扫过,又落回眼前这两张脸。我这是掉到一个剧组来了?这两人倒是适合古装。可你学中医把脉是怎么回事?她的眼睛四处扫了扫,忍不住道:“你们剧组……道具挺逼真。”纪怀廉虽然知道她可能在说“大夏”的事,可是她竟然完全不认识自己……他紧紧地盯着沈如寂。沈如寂更听不懂青罗的话。半晌,他的手放下,缓缓道:“余毒已除,只是……心神还需时日恢复。”“需时日恢复,怎么完全不识人?”纪怀廉蹙眉道。他指着沈如寂问青罗:“你……可认得他?”青罗差点翻了个白眼。不过情况不明,还是先问清楚:“请问……这是医院,还是剧组?”纪怀廉的心,仿佛被她这句话瞬间冻住了。“医院”?“剧组”?又是那些他完全听不懂的词,从她干裂的唇间吐出,带着一种全然陌生的茫然。她不认得他,也不认得沈如寂。她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不,甚至不如陌生人。她眼中只有困惑,和一丝……强装的镇定?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慌,像毒蛇一样缠住了他的心脏。比昨夜看着她痛苦挣扎、濒临死亡时,更深的恐惧。他以为闯过鬼门关,夺回她的命,就赢了。可如果她睁开眼,却不再是她……如果那些并肩走过的岁月、那些朝夕相伴的日子,全都从她的脑海里抹去了……那他还剩下什么?一具会呼吸的、属于“青青”的躯壳吗?他死死地盯着她苍白的脸,试图从那茫然的双眸中,找到一丝熟悉的狡黠、依赖,哪怕是一点点的委屈或抱怨。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空白的、带着警惕的疏离。“青青……”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近乎哀求地又唤了一声。伸手想去碰触她的脸颊,指尖却在半途停住。“我是纪怀廉。”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目光锁着她,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你的……未婚夫婿。”未婚夫婿?青罗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脑子更乱了。这是什么新型诈骗?还是她真的摔坏了脑子,出现了妄想?她用力闭了闭眼,又睁开。眼前的俊美男人依然在,神情复杂得让她看不懂。那眼神里的痛楚和……恐慌?还挺逼真。“我……”她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喉咙干痛,“我想……我可能需要先见见我的主治医生,或是……你们剧组的……导演?”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锤,敲在纪怀廉刚刚从地狱边缘爬回来的、尚未愈合的心上。:()绛帐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