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若离三人是第一次见到这样一个悲伤的夏青,这让她们敏锐地感觉到了她心里的沉重。宋宝仪在她面前蹲了下来,握着她有些冰凉的手,柔声道:“想去哪里玩?我们晚上就订机票,明天一早就走。”夏青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涩逼了回去,笑骂一声:“都不用当牛马赚钱的吗?说走就走。”唐若离要把她从楚言怀里抢走:“牛马天天都当,青青不能每天都陪。”四个人头挤着头,忽然都笑了起来。夏青道:“我都以为我真的要在那个世界,躺进爱情的坟墓了。这下好了,没进爱情的坟,先进了埋人的墓。睡个觉能睡死,也算奇葩了!”楚言好奇地道:“你真的谈恋爱了?”夏青想了想,歪着头道:“算是吧!签了两年的合同。”宋宝仪惊了:“你还能签合同谈恋爱?”夏青白了她一眼:“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外面的小姑娘那么多,万一他哪天左一个美人右一个侍妾娶进门,我还要陪他玩一辈子?我是这种能受委屈的人吗?”“那肯定不能!”唐若离附和道,“对渣男就要狠狠打击!”“对!”另外三人异口同声地道。唐若离忽觉有些心虚,避开了三人的目光,讪讪地道:“不吃宵夜吗?”三人互望一眼,知道也不好说得太过。夏青还是觉得累,便道:“你们吃吧,我先去睡觉了,明天还要继续当牛马。”她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抱了抱三人的肩,忍着浑身的难受回了卧室。她躺入柔软的被窝里,关上了灯,耳中听着那首歌。绵软的旋律仿佛安眠的歌谣。客厅里的声音渐渐消失了,光亮也消失了,夏青闭上了眼,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她们……消失了!像上次那样,只是今天那一首歌似乎还陪着她。而她……又将归于何处?青淮院中,青罗的双眼依旧紧闭,唇色灰败,可那低哑破碎、几乎不成调的句子,却一字一字,无比清晰地飘进了纪怀廉的耳中。“日为朝,月为暮,而你是朝朝暮暮。”“看遍人间聚散,落星还如故。”“怕风急,怕路远,怕眼前人留不住。”“还好回头有你,不悔这一路。”“不悔……这一路。”纪怀廉的口中低低地重复着最后一句。青罗的眼角滑落两滴泪珠,纪怀廉低头凝视着她苍白的面容,低垂的眼睑下,两滴热泪将落未落,最终轻轻地掉落在她的脸颊上,滑落在她的耳畔。他伸出手,替她拭去了耳畔的泪迹。“你不悔……我亦不悔。”他紧紧地抿着唇,咽下了所有的话,“就算风再急……路再远,我也要留住你!”他抬头看向一旁的沈如寂,迟疑着道:“她这是……要醒了吗?”门外响起了陈府医的声音:“殿下,太医令携孙医监已至,可要请他们为姑娘诊脉?”纪怀廉却看向了沈如寂,沈如寂轻轻地点了点头。他也想听听太医署的人如何诊治。“请二位进来!”纪怀廉这才扬声道。林济春“死后”从尚药局新调任的太医令是陈文益,他还带着医监孙尚贤同行,另有两名医官相随。主要是永王殿下那“陪葬”两个字太骇人,令陈文益不得不来!虽然这两年,永王殿下不似以往骄横跋扈了,但前面十几年的疯癫实在令人心有余悸,这是个说得出做得到的主!否则,以青罗如今一个忠顺伯的女儿身份,怎需要太医令亲至?陈文益比林济春年轻,约莫四十七、八岁。他已从陈府医的口中听说了此前的金针拔毒之法,见沈如寂竟只有三十出头,不由一怔。年轻了些!陈文益也未多问,身旁医官递上了脉枕,他坐下开始诊脉。三指搭脉,凝神片刻,又换了另一只手。他眉头先是蹙紧,随即松开。良久,他收回手,目光落在青罗颈侧与腕间几处尚未完全消退的浅淡针痕上,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光。“殿下,”陈文益转向纪怀廉,声音沉稳,“林姑娘脉象虚浮紊乱,如风中之烛,此乃气血大亏、神魂不固之危兆。毒虽似暂退,然攻伐太过,已伤及心脉根本。”他稍作停顿,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一旁静立的沈如寂。“老臣观林姑娘体肤之上,针孔犹存,气穴洞开。此等金针破穴、强驱气血之法,实乃兵行险着,有违‘扶正祛邪、徐徐图之’的医道正理。“毒邪虽暂去,然门户大开,邪气最易复入;气血被强行催动,犹如榨枯槁之泉,恐有……灯尽油枯之虞。”他一番话,说得室内空气骤然一凝。纪怀廉的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陈文益自袖中取出一卷空白医案,一旁医官早已研好墨。他提笔悬腕,字字沉稳:“林姑娘此证,急在标而虚在本。毒邪甫退,气血大伤,当以固本培元、敛气安神为第一要务。”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一、药用人参、黄芪、白术、茯苓,益气健脾,固守中州;熟地黄、当归、白芍、阿胶珠……”“不可再用阿胶。”一个清冷的声音截断了陈文益。沈如寂自阴影中踏出一步,烛光映亮他半边沉静的脸。陈文益令笔锋一顿,缓缓抬头,目光如电:“沈先生有何高见?阿胶乃养血圣药,于林姑娘此刻气血两亏之症,正是对症。”“对症,却不对时。”沈如寂直视着他,分毫不让,“姑娘体内余毒,乃阴寒黏滞之邪,依附经络脏腑,并未尽去。“大人所谓‘气血大亏’,实则是气血被金针强行调动后,暂呈虚浮之象,犹如大战方歇,士卒散而未归。此刻若急投阿胶等滋腻厚重之品——”他向前一步,指向医案上墨迹未干的“阿胶珠”三字。“——如同在淤泥未清的河中倾注胶浆。非但不能补养,反会缠滞气机,堵塞脉络,将未清之毒牢牢困锁于体内,郁而化热。“三日之内,必有反复高热,神昏谵语之变。届时,非前功尽弃,恐生机更绝。”“荒谬!”陈文益身后一名年轻医官忍不住喝道,“太医令遵循正典,你不过一江湖……”陈文益抬手止住下属,脸上皱纹深刻,盯着沈如寂:“依你之见,当如何?”“当通,不当堵;当疏,不当补。”沈如寂语速平稳,却字字清晰,“以轻清宣通之品,清透余热,疏通被毒淤塞的微络;辅以生脉散益气生津,但须去其滋腻。“待日后,气血自然归经,脉象由浮转沉,由乱转稳,那时再用温和食补,徐徐图之,方是正道。”他顿了顿,看向纪怀廉,也看向榻上气息微弱的女子。“此刻进补,犹如洪水未退,便急筑高堤。水不得泄,堤必溃决,伤人更甚。”室内陷入死寂。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一声。陈文益的方子,稳稳当当,引经据典,是千百年来印证过的“王道”。沈如寂的法子,剑走偏锋,直指要害,是基于他对“金针破毒”凶险过程的透彻了解,是“霸道”。纪怀廉的目光在陈文益朱红的官袍,与沈如寂洗得发白的青衫之间缓缓移动。最终,落在了青罗苍白却似乎稍稍平稳了些的睡颜上。“陈大人,”他开口,声音因久未言语而有些沙哑,“若用你的方子,姑娘何时可清醒如常?”陈文益沉吟:“若调理得宜,静养百日,可复六七。”“若用你的法子呢?”纪怀廉看向沈如寂。沈如寂静默片刻:“三日内,可醒转。七日,可坐起。然此过程,如履薄冰,稍有反复,便如前功尽弃,且……”他抬眼,眸光清冽,“极其痛苦。”一个求稳,一个求险。一个要百日慢慢将养,一个要七日强渡险关。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纪怀廉身上。:()绛帐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