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辅和徐度愕然抬头。替他们遮掩?那傻丫头……竟然没告状?乾元帝看着他们惊讶的神情,淡淡道:“她只跟朕说,打了两个‘糟老头子’的脸。对你们的罪行,倒是只字未提。还说自己‘恭敬有礼’,称你们‘前辈’、‘阿郎’。”梁辅和徐度对视一眼。那一眼里,有羞愧,有后怕,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动容。她在陛下面前,竟全了他们这些老家伙的脸面。“罢了,”乾元帝挥了挥手,“起来吧。你们今日来请罪,也算知错。那丫头……虽然傻了点,倒是个知道轻重的。此事就此作罢。”“谢陛下隆恩!”两人如蒙大赦,叩首谢恩,站起身来。乾元帝看着他们,忽然又问道:“你们觉得,她那几首诗……如何?”梁辅闻言,立刻躬身,神情激动得近乎亢奋:“陛下,臣为官数十载,博览群书。那几首咏梅诗,尤其是‘不要人夸好颜色,只留清气满乾坤’一句——气节高华,立意深远,已有开宗立派之气象!”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激昂:“更遑论她背下的那两首《凉州词》与《破阵子》,苍茫豪迈,非亲历铁血者不能为!此等诗才,百年……不,数百年罕见!”徐度亦郑重道:“陛下,臣以为,林姑娘之才,不仅在诗。其胸襟气度,更为难得。面对林老质疑,她能以‘百花齐放满园春’相驳,格局宏大,不卑不亢。“面对宵小构陷,能据理力争,寸步不让。更难得的是,锋芒毕露之后,仍知收敛,懂进退。此等心性智慧,远超其年龄。”乾元帝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御案上轻轻敲击。“开宗立派……百年罕见……”他低声重复,眼中神色变幻不定。他是知道她的诗是背下来的,倒也挑得恰当。半晌,他才道:“诗才,朕知道了。心性,朕也见了。只是……”他抬眼看向二人,目光锐利如刀:“她今日在流觞池,与一男子辩论,最后逼得对方以‘邪祟’攻讦,她反以‘动摇国本’相斥——此事,你们如何看?”梁辅和徐度心中一惊。梁辅肃容道:“陛下,臣当时便坐在离林姑娘最近的亭子里,听得一清二楚。那男子言辞阴毒,句句欲置人于死地。“林姑娘起初一味退让,甚至被逼至欲‘自绝诗路’——臣当时都想冲出亭子,扇那人两记耳光。”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林姑娘最后反击,实乃被逼至绝境,不得不为。其以‘国之喉舌’、‘陛下圣明’为盾,以‘动摇国本’为矛,虽是言辞犀利,却占尽大义,无可指摘。臣以为……反击得当!”徐度沉吟片刻,斟酌着道:“陛下,此事看似言辞之争,实则凶险异常。那男子所图,绝非诗文胜负,而是要以‘诗讽朝政’、‘女子干政’、乃至‘邪祟’之名,将林姑娘彻底钉死。”他顿了顿,目光微凝:“林姑娘能于仓促之间,找到‘国之利器’、‘动摇国本’这般高论进行反击,不仅自救,更将对方置于‘妄测圣意’、‘离间君臣’的危境。此等急智……臣自愧不如。”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担忧:“只是,此举也必会得罪人。臣担心……”乾元帝冷哼一声:“担心?朕看她是嫌命长!一个姑娘家,锋芒如此之盛,不知藏拙!”话虽如此,但梁辅和徐度都听出来了——陛下这骂声里,担忧多过怒气。“罢了,”乾元帝似乎有些疲惫,往后靠了靠,“诗才也罢,急智也罢,总归是惹事了。你们既觉得她好,日后……便多看顾些。莫让她再这般横冲直撞,四处树敌。”梁辅和徐度心中一震,随即大喜。陛下这话,等于是默许他们与林姑娘交好,并赋予了他们一定的“看顾”之责。这是天大的恩典和信任!“臣,遵旨!”两人齐齐躬身,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还有,”乾元帝缓缓道,目光沉静如水,“今日流觞池之事,朕自会处置。你们……不必插手,也无需多言。”“是!”“去吧。”“臣等告退。”梁辅和徐度退出了御书房。走到廊下,被冷风一吹,两人才发觉后背都已湿透。他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以及一丝隐隐的兴奋。梁辅压低声音道:“徐公,陛下这是……”徐度轻轻摇头,示意他噤声。目光扫过四周肃立的侍卫宫人,只低声道:“回府再说。”但他心中已是一片雪亮。经此一事,林青青此人,在陛下心中已不仅仅是永王未婚妻。她是一个才华惊人、心性难得、可堪造就,但也需要引导和保护的——惹事精。陛下那句“多看顾些”,是一种托付,也算是认可。而从今往后,这京城的风向,怕是真的要变了。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那丫头……不,那位未来的永王妃,凭借一己之力,不仅洗刷了污名,还赢得了圣心。这份能耐,这份运气,这份……惹事的本领,当真是……徐度想起那几十瓶青木醉,又想起陛下那句“傻了点”,不由摇头失笑。傻吗?或许吧。但傻人有傻福。这福气,还大得很。两人走出御书房不远,便见郑观迎面匆匆而来,面上凝着化不开的沉色。“梁公,徐公。”郑观迎上二人,抱拳一礼。两人回了一礼。徐度看着他神色,不由开口:“郑侍御神色匆匆……”郑观也不隐瞒,沉声道:“下官是为流觞池一事而来。”两人对望一眼,都从各自的眼神里看到了疑惑:郑观莫非也去了流觞池?当下也不多言,互相告辞而去。郑观立在御书房外,拢了拢衣袖,指尖触到的是一片冰凉。高安从里面出来,朝他微微颔首:“郑侍御,陛下宣见。”“有劳高公公。”郑观深吸一口气,抬脚跨过那道朱红门槛。御书房里地龙烧得正暖,炭火在鎏金熏笼里发出细微的噼啪声。乾元帝正坐在御案后批阅奏章,闻声抬起头来。“臣郑观,叩见陛下。”郑观撩袍跪倒,行了大礼。“平身。”乾元帝放下朱笔,目光幽深,在他脸上停留片刻,“这个时辰进宫,可是有急事?”郑观没有起身,反而将额头抵在冰冷的地砖上,声音发沉:“陛下,臣郑观,特来请罪,亦来陈情。”乾元帝眉梢微动,没有作声,亦未叫起。郑观沉声道:“昨日臣之长子修齐自流觞池归,带回两首咏梅诗作。臣观之,此诗作风骨高洁,意境深远,臣拍案称绝,亦心生好奇。“臣虽居御史之职,然素日亦好诗文,闻京城竟有如此诗才之年轻女子,实感惊艳。”他的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今日恰逢休沐,臣处理完府中庶务,闻知两子皆往流觞池,又思及昨日之诗,便起意前往一观。“臣想着,若能再闻佳作,便是幸事。此纯系臣私心慕雅,欲一睹这位诗才惊人之女子风采。万未料到——”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御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声音。“臣至流觞池时,还想着,今日或许能听到第三首好诗。”郑观缓缓直起身,目光望向御案后的帝王,眼底翻涌着某种沉重的情绪:“然而臣所见所闻,却非风雅,而是骇浪惊涛。”:()绛帐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