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回头,却怔住了。“你……你怎么来了?”她愕然道,“被人看到又要说了……”纪怀廉面沉如水,身后跟着永王府几十护卫。他走到青罗近前,脸色缓了下来。心里的疼惜,在看到她红肿的双眼时,翻涌成了眼底的火焰。他抬手,轻轻取下她脸上的蝴蝶面具。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眼角,柔声道:“让他们说去……我来接你回家。”听到后面那句,青罗心里那堵强撑着若无其事的墙,终于彻底塌了。她再也不必强颜欢笑,也不需歌功颂德,更不必斟酌字词。纪怀廉把她揽入怀中,用大氅裹住,轻声道:“想哭便哭吧。”那怀抱在冬日是如此温暖。此时她也顾不上那些婚前不能相见的狗屁礼仪了。她委屈了,害怕了,她只想好好地发泄发泄。青罗把脸埋入他胸前,肩膀无声地抖动,口中发出闷闷的控诉:“那个狗东西欺负我……他竟然在这里骂我邪祟……太特么过分了……”纪怀廉朝甲一使了一个眼色。甲一带着一队人,大步朝流觞池方向走去。青罗哭了一阵,想到那人惊慌失措的样子,她又觉得解气,抬起头来忍不住又笑了:“那个狗东西还是骂不过我……”纪怀廉看着她哭了又笑的模样,幸好今日未化妆容,不然全要花了。他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尖,把她的手包在掌中呵着气,笑道:“几百流民都骂不过你,何况一个狗东西?”青罗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我揭了帷帽竟忘了报上大名……”不对,她看了一眼纪怀廉,忽然心虚地拉过他的大氅挡住了自己的脸。他都来了,估摸着是不用再报大名了。可这样,会不会太高调?虽然这个高调让她心中颇有些……暗爽。“你在大庭广众之下来接我,陛下会觉得不妥吗?”她挡住了脸,靠在他身上取暖,刚才在亭子外喝风喝得有点多。纪怀廉握住她的手,道:“那我们便先入宫,把今日的事一五一十向父皇禀明,父皇定有圣裁。”青罗点点头,似有所悟:“所以,今日你来接我并不算逾矩,是来带我入宫觐见,是吧?”纪怀廉与她十指紧扣,笑道:“嗯,以公济私不为过。”两人并肩缓步朝永王府的马车走去。“先前有两位美人邀我玩飞花令,认输须罚三杯酒。我认输了,为了不在外饮酒,我便说,”青罗侧头看着纪怀廉,眨了眨眼,“家有悍夫,不让我在外头饮酒。”纪怀廉嘴角一抽,却又忍不住笑了起来:“那日后,你便要都听我的了。”青罗笑道:“是,王爷让我笑,我便笑,让我哭,我便哭,让我不哭不笑,我便一本正经。”纪怀廉无奈地摇了摇头:“你听你自己的,为夫看着便好。”青罗笑得更是欢畅,笑声传出了很远。远处,流觞池各处亭子里的人,看到了永王府的车驾停在那里,看到了永王殿下走向了那位即将离去的姑娘,也看到了两人相携而去的身影。“是她!”人群忽然沸腾了起来。远处亭台水榭中,无数道目光定格在那两道并肩的身影上。雪光映着永王府车驾的徽记,刺得人眼底发涩。“是永王殿下……”有人喃喃道,声音里带着说不清的震动。锦华轩的帷幔被猛地掀开,梁辅半个身子探出窗外,胡须在风里微微发颤。他盯着那两道身影看了半晌,忽然长长舒出一口气,转头对轩内的徐度和张谦道:“老夫这心……总算能落回肚子里了。”徐度没说话,只将手中茶盏轻轻搁在案上。盏底与桌面相触,发出极轻的一声“嗒”。他望着窗外,眼底那抹复杂的、悬了整日的神色终于散开,化作一丝几不可察的释然。张谦缓缓起身,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淡淡道:“戏看完了。二位,老夫先走一步。”说罢也不等两人反应,便负手朝轩外走去。徐度也站了起来:“梁公,一道入宫吧!”另一座亭中,郑修齐与赵澜对坐在窗前,两人面前的茶早已凉透。“原来……是她。”赵澜低声道,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永王殿下那位……未来的王妃。”郑修齐没有说话。他想起方才——永王为她轻轻拭泪,将她拥入怀中,用大氅裹得严严实实。那动作自然而熟稔,仿佛做过千百遍。不是王爷对侍妾的恩宠,不是高门对低嫁的施舍。是丈夫对妻子的疼惜,是……是他在自己家中,从未见过的那种东西。郑修齐忽然觉得,父亲口中那个“骨子里荒唐”的人,可能并不荒唐。一个荒唐的人,怎会在众目睽睽之下,不顾非议,亲自来接一个女人?一个荒唐的人,怎会在她最脆弱的时候,只轻轻说一句“我来接你回家”,便让她卸下所有伪装?,!郑修齐忽然想起那些传言——永王拒婚姚家,宁可以太原赈灾之功,换一道赐婚旨意,自绝前程。那时他觉得不可理喻。姚家是什么门第?一个追封的忠顺伯之女,又算得了什么?可今日之后……他抬眼看了看郑观。父亲的脸上一片平静,只是那平静里,多了一丝他从未见过的……疑惑。郑修齐心中一凛:父亲是不是……该重新思量了?他又看了一眼郑思齐。老五站在父亲身后,一动不动。方才他几次想要冲出去,被父亲用目光生生按住了。此刻他咬着牙,眼眶泛红,却死死忍着。郑修齐忽然想起一些事。从洛阳游历回来之后,老五口中总是会提起两个字——“教练”。那时他只当是少年人一时兴起。一个侍妾,不过懂些乡野之事,能教什么?永王也不过图个新鲜,过些时日便腻了。可老五那一群纨绔,霍世林、陈栩、姚文安、段瑞……一个个都对那个“教练”心服口服。他原以为是永王的面子。如今想来……他忽然想起除夕那晚,老五去看了西山庄子的什么“晚会”。回来之后,把自己关在屋里,一整日一整夜没出来。他当时只当是少年人玩疯了,懒得理会。现在才明白——原来那个人,早就在那些不被人看到的地方,精彩而鲜活地活着。原来她早就用她的方式,把那些纨绔子弟们,一个一个,拢到了身边。不是用权势,不是用钱财。是用那种……郑修齐也说不上来的东西。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方才因紧张而攥紧的双手。那双手,此刻还在微微颤抖。不远处的水榭里,陶婉晴死死攥着手中的帕子,指尖掐得发白。她看着永王小心翼翼为那女子拢好大氅的侧影,看着两人十指相扣走向马车的背影,忽然觉得方才自己那点刁难和讥嘲,简直可笑到了极点。而她身旁的王雅如,脸色比亭外的雪还要苍白。她想起自己那句“可是心中有何难以排解的郁结”,想起对方那句“谁眼瞎谁哀伤”,只觉得脸上火辣辣地疼。“姐姐……”她听见自己声音发干,“我们……是不是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没有人回答她。风雨轩中,陈栩、谢云朗、段瑞几人趴在窗边,看得眼睛发亮。“教练……”段瑞激动得语无伦次,“殿下亲自来接她了!你们看到没?殿下还给她擦眼泪!”谢云朗重重捶了一下他的肩膀,眼底却带着笑:“看见了!这下看谁还敢胡说八道!”流觞池畔,风声似乎在这一刻静止了。所有窃窃私语、所有猜测议论、所有震惊骇然,都凝固在那辆缓缓驶离的马车后。车辙在雪地上碾出两道清晰的痕,一路延伸向皇城的方向。不知过了多久,才有人轻声叹道:“从今往后……这京城里,怕是再没人敢提‘妖女’二字了。”“何止。”另一人接口,声音里带着说不清的复杂,“经此一事……这位未来永王妃,怕是要名动京城了。”“诗才绝世,机辩无双,忠孝两全,更得永王如此爱重……”有人喃喃,“这哪里是什么‘妖女’?这分明是……”后半句话淹没在风中,但所有人都听懂了。一场因两首咏梅诗惊动半个京城的文会,就这样落下了帷幕。而一个新的传奇,才刚刚开始。:()绛帐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