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婉晴五人走到了紫云亭外,却不入内,只站在亭前雪地里。五道身影,环肥燕瘦,各具风姿。亭外寒风拂过,裙裾轻扬,倒像一幅仕女图。却听陶婉晴娇声道:“听说林姑娘昨日两首咏梅诗,用词清丽,立意也高。只是……”她顿了顿,欲言又止,微微蹙眉,目光若有若无地瞟向亭中。亭中静悄悄的,无人接话。一旁的谢仪灵忙道:“陶姐姐别卖关子了,只是什么?”陶婉晴这才轻轻叹了一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只是这‘暗香’二字,已被天下咏梅诗用滥了。妹妹冰雪聪明,何苦拾人牙慧,落入这最俗的窠臼里?”身旁四人以团扇掩口,发出阵阵娇笑。笑声清脆,在雪后的流觞池上格外清晰。亭中的帷幔并未掀开,外面的人也看不清里面的情形。青罗侧头望了夏木一眼。夏木竟然看懂了她的意思:要不,把她们扔到冰湖里去?他嘴角微微一抽。这定是不可能的事。青罗翻了个白眼,没吱声,只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亭外的几人笑了一阵,忽然发现不对劲——亭子里静悄悄的,无人应话。尴尬像潮水般漫上来。她们站在雪地里,上百双眼睛从各个亭台水轩望过来,目光灼灼。一拳打在棉花上,大概就是这种感觉。王雅如看了几人一眼,上前一步,换了一副温婉怜惜的口吻:“不知姑娘芳龄几何?‘凌寒独自开’……为何笔下却有这般孤寒彻骨、拒人千里之意?可是心中有何难以排解的郁结?”她幽幽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满是怜惜:“不知姑娘曾经历过何种背弃与冷落,才将心事都托付给了这冰天雪地里的一株梅?令人听了,实在心疼。”青罗无声地骂了一句。她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才轻笑一声,淡淡开口:“这位美人姐姐可是遭人背弃或冷落过,作过诗寄托心思?”王雅如一怔。“你的心疼我收到了。”青罗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几分懒洋洋的调子,“不过我还用不上。我才十八岁,尚未到托物自怨的境地。”王雅如直觉眼前一花,几乎便要栽倒下去。十八岁?!“便是真遭了背弃与冷落,”那声音又悠悠地飘出来,“要哀伤的人也不会是我。”“那会是谁?”谢仪灵脱口问道,完全忘了自己是和谁一起来的。青罗扑嗤一声笑了。竟然也有个天真的好姑娘。她便多说了一句:“谁眼瞎谁哀伤,左右不会是我。世间如此美好,哪有空闲哀伤?”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小姑娘,你可觉得有道理?”谢仪灵居然点了点头:“世间如此美好……确有道理……”话一出口,她猛地回过神,低头啐了一口:“你这妹妹甚是无礼……谁是小姑娘?”青罗笑得更欢了。这来挑事的姑娘倒是有趣,也不知是哪家的傻丫头。紫云亭建在流觞池边,地势开阔,本就便于声音传播。她们说话时微扬的声调,清清楚楚地落入周围亭台众人的耳中。锦华轩里,梁辅只觉心口一阵抽搐。十八岁?你这个傻丫头竟然才十八岁?!十八岁你出来写这样的诗?!各处亭子里传来阵阵吸气声。陈栩、谢云朗、段瑞三人挤在风雨轩中,无奈地看着自己的姐姐们,同时摇了摇头,重重地叹了口气。“要哭着回来了……”三人齐声道。段玉莲清冷的声音忽然响起。“妹妹咏梅诗如雪中白梅,清则清矣,却少些颜色。”她上前一步,目光清凌凌地望向紫云亭:“姐姐不才,刚得了一首《咏红梅》,请妹妹品评。”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念道:“胭脂泪染珊瑚骨,烈焰心藏冰雪魂。莫道寒深皆素色,东风第一是朱痕。”青罗听完,毫不吝啬地开口赞道:“这位姐姐的诗写得真好。胭脂烈焰,瑰丽无双,令人叹服。”她的声音真诚,没有半分敷衍:“诗本就该如百花,春兰秋菊,各擅胜场。姐姐是盛世牡丹,我便是阳春白雪。能衬出姐姐的瑰丽无双,我这阳春白雪便算有了些价值。”她笑了笑,语气温软:“姐姐,以为然否?”千穿万穿,好话不穿。段玉莲怔住了。亭子里众人都未料到,这位能吟出“凌寒独自开”的人,居然认输认得这般直接。这……是否儿戏了些?赵澜和郑修齐倒是不意外——昨日她在梁辅的考较下,也是干脆直接地认输。段玉莲嘴巴张了张,终是道:“妹妹谬赞。妹妹诗文若是阳春白雪,那姐姐这诗只能算词藻堆砌了。”段玉莲素有才名,性子也有些孤傲。素日里这些人虽走得近,可又有几人是真心赞她?,!倒是亭子里的这人……罢了,你既夸我,我也不吝赞你。陈秀雪看着王雅如难以言喻的脸色,又看着段玉莲清冷的样子,再想想陶婉晴被无视的尴尬,终究忍住了没有开口。“不知刚才这位作诗的姐姐如何称呼?”青罗含笑的声音从亭中传来。段玉莲怔了怔,道:“姓段,名玉莲。”青罗心头微微一动。姓段?不会这么巧吧?“妹妹,我叫谢仪灵。”谢仪灵冷哼一声,倒是个直爽性子,“我今日还未作诗,若作出来了,再寻你一较高下。”青罗不由笑了。“记下了,谢小姐。”陈秀雪扶住有些站立不稳的王雅如,又看了一眼紫云亭,终于转身往回走。这几位家世极好、才学不错的才女,不过一刻钟,虽不至于落荒而逃,也算是狼狈退场。那些家世才学稍逊的贵女们,终究忍住了没有出亭子。锦华轩的帷幔忽然被掀开。梁辅刚要训斥梁方竟敢放人进来,一抬头,愣住了。“你怎么来了?”徐度施施然坐下,拢了拢袖口,淡淡地道:“怎么?这流觞池姓梁了吗?还不许老夫来坐坐、看看?”梁辅瞪了他一眼,转头朝紫云亭看去,冷哼一声:“傻丫头才十八岁……”徐度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带着几分洞悉:“老夫还以为你猜到她是谁了,竟还不知道。”梁辅回头看着他:“猜到了也未必知道她年岁。你既猜到了,也敢来看?”徐度嘴角泛起一抹淡淡的笑,那笑意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味道:“我只知道昨日有个傻丫头送了我几十瓶青木醉。这傻丫头是哪个府上的,她未说,我亦不知。”两人对视一眼,各自移开目光,望向紫云亭。亭中那道身影,依旧静坐不动。离紫云亭百步远的一座亭子里,忽然起了骚动。帷幔被猛地掀开,走出两道身影。竟是一对孪生姐妹。两人年约十八九岁,生得极为艳丽,眉眼如画,唇若点朱。更惊人的是,她们的五官、身形、甚至走路的姿态,都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叫人分不清谁是谁。一样的云髻高挽,一样的金钗斜插,一样的织锦斗篷在雪地上拖出两道长长的痕迹。两人联袂而来,裙裾翻飞,像两朵并蒂盛开的红梅,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是陶家那对双生子……”有人低声惊呼。“这是……要替陶婉晴出头?”议论声四起,各个亭台的人都探出头来,目光追随着那两道艳丽的身影。紫云亭中,青罗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她透过帷幔的缝隙望去,只见那对姐妹越来越近,步履从容,仪态万千,脸上的神情却是如出一辙的……冷淡。:()绛帐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