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首背诵的诗,你可还记得?”郑观沉默半晌,又问道。郑修齐当下便又提笔蘸墨,手腕轻转,把那首《凉州词》也写了下来。墨迹落在纸上: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好诗!”郑观对诗文倒是从不吝啬赞誉,目光落在那纸上,久久不移,“这样的诗,确非寻常女子写得出来。”郑修齐点头道:“此女甚是……坦诚。她亲口说这首诗是幼年游历边塞时听一位老将军所吟,且道这首诗与青木君的《凉州词》各有千秋,一豁达,一豪迈。”郑观微微颔首,捋了捋须:“也算有些眼光。”他抬眼看向长子:“你明日还要去流觞池?”郑修齐道:“再去看看。太常寺几位同僚刚才到府中问起今日之事后,都颇有兴致。”顿了顿,他微微一笑,那笑意里带着几分自己也说不清的期待:“京中那些颇负才名的小姐,作不出这般有风骨的诗文,众人皆是好奇。”他顿了顿,又道:“儿子……也觉此人颇为有趣。梁祭酒让她再作一首咏梅时,她竟让梁祭酒保她,不要被人扔石头。”想起那一幕,他唇角不自觉地上扬。诗文有男子的风骨,行为却不失女子的娇憨。一行人回来的途中,颇是猜测了一番她的年龄及容貌。他仍记得她那一句——“阿郎,彩头可能省下?”活脱脱一个十几岁的娇憨少女,鲜活生动。想起自己的夫人,也曾与自己吟诗作对,温婉可人,只是与那人一比,终究是少了些什么。郑观见郑修齐面上神情,轻咳了两声,打断他的遐思:“你明日若去,把老五也带去。看紧些,不要让他乱走。”老五便是郑思齐。今日已把自己锁在房中一整日。郑观心中终是偏疼一些的,毕竟才十七岁。郑修齐微微蹙眉。这个庶弟虽有些才学,但整日与姚文安那些人混在一起斗鸡走狗。从太原回来之后,突然便似变了一个人,如今还有了入武备学堂的资格。他很快收了心神,点头道:“是。”他知道父亲的意思——不想让老五与永王府有太多牵连。永王竟为了个女人,连赈灾的功劳都舍了。正如父亲所言:骨子里终是荒唐,难成大器。女人?他心中鄙夷地想,有了权势地位,还会没有吗?信国公府夜深了,书房里的灯还亮着。张谦的书案上,摊着梁辅令人抄送来的那首诗。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张谦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久久未动。震撼。了然。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梁辅还把另两首咏梅的诗也抄录送了过来,只附了一句话:“今日国公未至,实是遗憾。”张谦的手指在那句“凌寒独自开”上面来回摩挲。外面的“妖女”传言汹汹,她却去了流觞池,以两首咏梅劈开一道口子。却不以真实身份示人。可又将青木雅的原诗赠给了梁辅——她要做什么?梁辅吊着他,说想看原诗,须以两坛青木醉来换。明日的流觞池,会不会如同大雅集的第二日?可大雅集是他主办,且青木君未现踪迹,无人敢挑事。她今日在流觞池,以一人之力面对众人。明日,难道还能以一人之力扛住那些刁难的人吗?她要如何破局?今日的施粥与施医,倒是明智之举。若今日直接在流觞池亮明身份后,不再现身,倒也能赢得一些才名。可今日不亮身份,明日还要去——岂非自取毁名?那些人的刁难,会如箭矢般朝她身上射去。张谦的目光凝重起来。如此时刻,没有人会出手帮她。谁沾上她,谁就是在明面上与永王扯上关系。他也不会。他沉沉地叹了一口气,低低地道:“……可惜了。”翌日辰时末,林宅侧门。马车静静候着,车轮旁的积雪已被扫净,露出青灰色的石板。青罗今日劲装束腰,外罩一件素色斗篷,脸上覆着那只蝴蝶面具。墨梅与墨菊一左一右陪在她身侧,都是寻常丫鬟打扮。严嬷嬷站在门边,欲言又止,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姑娘,老奴还是跟着去吧……”青罗回头看她一眼,淡淡道:“今日若有人刺杀我,我定顾不上嬷嬷。”严嬷嬷一怔,终是止了脚步。她站在门边,忧心忡忡地看着马车驶远,喃喃地道:“姑娘,定要平安归来。”流觞池·巳时初薛灵带着星卫们早已将紫云亭围了起来。今天的流觞池,虽谈不上人山人海,但各个亭台水轩都坐满了人。帷幔掀开了一侧,人们不顾扑面而来的冷风,目光齐齐望向紫云亭。,!此前参加过张谦那场大雅集的前礼部尚书林文昭,竟也坐在一座亭子里。他端着茶盏,目光若有所思。离紫云亭最近的锦华轩,却帷幔紧闭,只隐约能看到一道人影。梁辅独坐在锦华轩窗边。他紧抿着唇,脸上的线条绷得死紧,一直沉默不语。他本不该再来。但怀里那首诗烫了他一整夜。“折了可惜”——这四个字在脑海中不断撞击,撞得他心口发疼。他终是早早来了。就看看,不说话,不表态。就坐在锦华轩中,不出去。马车压着积雪的声音越来越近。车轮辚辚,碾过新雪,发出细碎的声响。那声音在寂静的流觞池上显得格外清晰,像一声声鼓点,敲在每个人的心上。终于,马车停在了紫云亭不远处。墨梅和墨菊先下了车,一左一右站定。帷帽遮面的青罗走下马车。她脊背挺直,步履从容,一步步踏入了紫云亭。裙角扫过积雪,带起细碎的雪沫。各个亭台水轩开始沸腾。已有五人忍不住起身,朝紫云亭走去。竟是太常寺卿的嫡女陶婉晴,带着太常寺少卿的嫡女王雅如、吏部左侍郎的幼女谢仪灵、光禄寺少卿的长女陈秀雪、京兆府尹的女儿段玉莲,一行人浩浩荡荡朝紫云亭走去。这五位皆是京中小有名气的才女,素日里诗会雅集,常能见到她们的身影。此刻联袂而去,引得各个亭台水轩中一阵骚动。陈栩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姐姐陈秀雪走在最外侧,步履匆匆,裙角带起细碎的雪沫,他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喊出声。谢云朗也看到了谢仪灵——他那位素来端方自持的二姐,此刻正与陶婉晴低声说着什么,神情间带着几分审视与好奇。段瑞更是急得直跺脚,他姐姐段玉莲平日里最是眼高于顶,这会儿竟也巴巴地往紫云亭去?段瑞小跑着钻进谢云朗的亭子,压低声音,像做贼似的:“你看到薛灵了吗?”谢云朗正望着紫云亭方向出神,闻言回过神,轻轻点了点头。他看了看亭中自己的几位兄长,他们正专注地望着紫云亭,没人留意这边。他拉着段瑞走到亭外背风处,才低声道:“会是教练吗?”段瑞正要说话,陈栩也凑了过来,一脸急切:“亭子里的是教练吗?”“应该不会错。”段瑞拧着眉,“薛灵在那儿,星卫也在,除了教练还能有谁?”陈栩看了一眼各个亭台,那些帷幔后面,不知多少双眼睛正盯着紫云亭。他压低声音道:“我看到思齐兄和姚文安也来了。他们在各家的亭子里。”“我们要不要找个离那里近一些的亭子待着?”陈栩问。谢云朗正要说话,目光忽然定住了。“霍世林在风雨轩里,”他拧眉看向左边那座亭子,“我看到萧锦城走进去了。”段瑞眼睛一亮,转身就走:“走走走,我们也去!”风雨轩离紫云亭不过二十步,位置极好,帷幔一掀,什么都能看清。三人猫着腰,踩着积雪,一溜烟往风雨轩跑去。:()绛帐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