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度顿了顿,目光落回青罗身上,带着一种洞悉的意味深长:“姑娘今日以诗会友,是只想会友,还是……另有所图?”青罗藏在袖中的手微微收紧。她抬起眼,迎上徐度的目光,蝴蝶面具后的眼睛清澈见底,坦然一笑:“梁阿郎此话何意?”徐度不答,只是看着她。那目光像一把钝刀,慢慢地磨着,让人无处可躲。“姑娘在京城住了多久?”“快三年了。”“投亲……投的是哪家府上?”青罗定定地看着他,良久,忽然笑了。笑声清脆,却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梁阿郎,”她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武者以弓弩刀剑为利器,文人以笔墨口舌为利器。有人以利器作恶,有人以利器守善。”她顿了顿,笑意渐敛,眸色清亮:“利器本无善恶,皆由所持者之心而行。小女所图,不过是一身护命的铠甲。阿郎觉得,此图谋是善,是恶?”徐度闻言,目光猛地一凝。他预想过她所有的反应——否认,装傻,顾左右而言他。毕竟以她先前展现的狡黠,那些才是常态。却未料到,她竟如此坦荡。“利器本无善恶,皆由所持者定。”这句话,看似在说诗文,又何尝不是在说权势,说人心?她并未否认有所图。但她所图,不过是一身护命铠甲,要护自身安危。徐度沉吟片刻,沉声道:“以姑娘今日展露之才学,当得起‘才女’之名。姑娘之困,可能言说一二?”青罗看着眼前这位一心骗酒的阿郎。骗酒时是真,此时的关切也是真。她笑了笑,拱手行了一个晚辈礼,姿态郑重却不卑微:“梁阿郎心意,小女感激不尽。阿郎今日坐于帷幔之后,已为小女指了明路。剩下的路……小女需得自己走。”她忽又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释然:“今日省下的彩头,便都赠予梁阿郎,还请阿郎莫要嫌弃。”徐度眸光一闪,到底还是要些脸面的:“老夫今日并未做什么,当不起如此重礼。便按先前所谈——”“梁阿郎的一番心意,已重逾千金。”青罗笑盈盈地打断他的话,“小女不过以区区俗物相赠,阿郎莫不是嫌俗物……”“老夫终是凡人,未能免俗。”徐度忙道,那速度之快,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他轻咳一声,努力维持住淡然神色,“既然姑娘盛意,老夫便却之不恭了。”青罗眼中闪过一抹狡黠的光,朝薛灵吩咐道:“把所有的酒装好,送到梁阿郎方才来的水轩里去。”她回头看向徐度,目光里带着促狭:“梁阿郎记得分两瓶给那位前辈,以免他恼羞成怒,抢您一半。”徐度想了想梁辅那暴脾气,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姑娘所赠,老夫自是要匀他一些。”青罗向水轩望了一眼,那扇窗边,隐约还能看见一道魁梧的身影负手而立。她转身走向书案,提笔蘸墨,垂眸书写。墨迹落下,一行行字跃然纸上。待墨迹干透,她才小心折好,走向徐度,双手递上。“小女还记得老将军曾作了这首诗,请阿郎转交给那位前辈鉴赏。”徐度接过,微微颔首。以酒赠他,以诗赠梁辅,倒是面面俱全,谁也没落下。他看了青罗一眼,目光里多了几分赞许。青罗看了看天色,暮色已沉,该回了。她敛衽一礼,郑重道:“天色已晚,小女先行告退。”徐度摆了摆手,语气里已带上几分长辈的随意:“回吧。”青罗转身朝亭外走去。薛灵、星卫们早已收拾妥当,严嬷嬷和墨梅一左一右护在她身侧,夏木紧随其后,寸步不离。走到亭门口,青罗忽然顿住脚步。她回过头,望向徐度,似是有些迟疑:“梁阿郎,小女如今听到‘阿郎’二字,实在感觉牙酸。”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曾有两位阿郎,初时也对小女甚是亲切,可后来才发现,一个个都令小女惶恐得很。”她眨了眨眼,目光直直地看向徐度:“小女心里头终是不安。梁阿郎既言明了是翰林院修撰,当不是哄骗我的吧?”徐度莫名心虚。他轻咳了两声,目光飘向水轩方向,努力维持着面上的淡然:“姑娘多虑了。”青罗摇了摇头,像是自言自语:“也是,左右不过两坛酒而已。”言罢,她转身离去,步子竟比方才轻快了几分。徐度的身子微微一僵。刚刚迈出的步子,生生顿在了原地。左右不过两坛酒……而已?两坛酒……而已?!他忽然觉得喉头有些发干。这丫头……是故意的吧?“姓徐的,你还待在亭子里作甚?”梁辅的吼声从水轩传来,震得檐角的冰锥都抖了抖。眼见青罗的马车都走远了,徐度还站在紫云亭门口发呆,梁辅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他瞪着桌上那一瓶瓶青木醉,想着自己家中那两坛也要被这老奸巨猾的东西搬走,心疼得直抽。徐度闻言这才回过神,快步回了水轩。梁辅冷哼一声:“你今日挑唆她写诗挑衅一事,老夫也不会替你捂着。”徐度不接这话茬,只将手中那张折好的纸递到他面前:“梁公息怒。那傻丫头也给梁公留了礼。”梁辅低骂一声,接过纸,嘴里嘟囔着:“还算知些礼数……”他把纸铺在书案上,低头看去。忽然,他瞪大了眼睛:“这……”他猛地拍着徐度的背,力道大得惊人,半晌也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徐度被他拍得生疼,皱着眉转身看去——然后,他也定在了原地。书案上,那纸墨迹犹新,字字如刀: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梁辅忽然大笑出声,把书案拍得“砰砰”作响,震得茶盏都跳了起来:“这就对了!这就对了!这才是那首真正的青木雅!”徐度望着那纸,久久不语。良久,他口中缓缓吐出三个字:“青木君?!”窗外,暮色四合,雪光映天。那辆载着傻丫头的马车,早已消失不见。水轩中,炭火将烬,余温犹存。徐度抬起头,看向梁辅,目光里带着尚未褪尽的震撼,与一丝说不清的复杂神色。“梁公觉得,”他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她是不是……”话未说完,却已意会。梁辅的目光仍钉在书案的那张纸上,墨迹在烛光下微微泛光,刺得人心里发颤。他没有抬头,只沉声道:“是。”顿了顿,他侧目看向徐度:“她可与你说,家中是哪位府上?”徐度摇头,神情凝重:“只言此行所图,是一身护命铠甲。”两人互望一眼。那目光里,有震撼,有恍然,有唏嘘,还有一丝隐隐的……担忧。良久,梁辅喃喃道:“傻是傻了些……”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几分:“若是折了,也可惜。徐公以为呢?”徐度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向窗外,紫云亭的方向。那里早已人去亭空,只剩檐角的冰锥在夜色中泛着微光。“文人以笔墨口舌为利器。”他缓缓道,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她今日,是把这三样都亮出来了。”他收回目光,看向梁辅,眸色深沉:“怕是要以笔墨口舌,在这流觞池上……杀个酣畅淋漓。”两人不再言语。徐度起身,拢了拢衣袍,朝梁辅拱了拱手。梁辅亦回礼。两道人影,一前一后,踏出轩门,消失在渐沉的夜色中。脚步,皆有些沉重的。:()绛帐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