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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8章 百花齐放（第1页）

青罗这才松了一口气，眉头微蹙，缓缓跨出两步。她慢慢开口，声音清缓：“墙角数枝梅。”又走一步，抬头看向梅花，眼中映着雪光：“凌寒独自开。”众人只觉胸口一窒。青罗的脚步慢慢地抬起，缓缓踏向地面：“遥知……不是雪。”她快步走到第十步，语速一提，声音清亮：“为有暗香来。”呼——演得有些累。亭内亭外，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那寂静比方才更深，像这漫天的雪，沉沉地压下来，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一首绝句，已是天赐；两首绝句，皆是即兴，还是被“挑战”之后——这是哪里来的人？为何京城从未听闻过？赵澜手中的洒金扇，第二次合拢。这一次，他的手指微微发颤。水轩中，梁辅已是趴在窗边，像被人点了穴，一动不动。两首诗在他脑海中反复撞击，撞得他头晕目眩。第一首，清高傲骨，不染纤尘。第二首，孤峭坚贞，暗香浮动。皆是咏梅，皆是绝唱，意境不同，却各有千秋，难分高下。他方才那句“偶得佳句算不得真才学”，如今像一记耳光，响亮地扇在自己脸上。帷幔后，徐度缓缓靠向椅背，闭上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幸好，他方才没有站在梁辅那边，而是选择了坐在这帷幔之后。这趟流觞池，没白来。傻丫头这些酒，还有梁辅家中的两坛青木醉，都是他的了。“你可听过青木君？”水轩中，梁辅的声音再次传来，比方才低沉了几分，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郑重。青罗微微一怔，忍不住轻咳两声。心道，你问本尊是何意？“听过。”她答得坦然。“青木君曾作一首《凉州词》，你可听过？”梁辅又沉声问道。青罗差点脱口而出“倒背如流”，生生忍住，只道：“前辈说的……可是‘葡萄美酒夜光杯’那一首？”靠，边塞诗！大夏基础五年背诵篇目，可不都是？！梁辅在水轩中又挺直了腰杆，站在窗边，遥遥望向青罗。他缓缓开口，声音沉得像压了千钧重石：“老夫今日便借花献佛，以青木君的这首《凉州词》考较于你。你……可敢接？”“不敢！”青罗认输认得极快，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凉州词》与其他边塞诗相较，孰好孰坏根本难以比较。她又不傻，何必给自己挖坑？亭外众人皆是了然之色。青木君的那首诗，让多少人彻夜难眠、辗转反侧，只怕梁祭酒和徐掌院都是那难眠之人中的翘楚。她若是敢接，那众人都可回家封笔了。“不过——”青罗忽然又开口，遥望向梁辅，唇边漾开一丝浅淡的笑意。“小女幼时曾游历边塞，有幸听得一位老将军吟过几首诗。小女记性尚佳，今日便背一首给前辈鉴赏一番，权当……抛砖引玉。”亭外众人面面相觑。她认输这般爽快，却要背一首诗给梁祭酒听？这是什么路数？青罗转身，往回跨步。一步:“黄河远上白云间。”两步:“一片孤城万仞山。”梁辅的呼吸开始粗重起来。帷幔后，徐度脸上的肌肉微微紧绷。青罗再行两步：“羌笛何须怨杨柳。”她的步子开始加快，最后四步一气呵成，声音清越如击玉：“春风不度玉门关。”话音落定，赵澜手里的洒金扇，“啪嗒”一声掉在雪地里，他浑然不觉。“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每念一字，他的脸色就白一分。水轩里，梁辅的半个身子都探出了窗外，鹤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春风……不度玉门关……”他无意识地跟着念了一遍，念完，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他忽然觉得脸上有点烧。心里那点因为“自将清气正人伦”被比下去的羞恼还在，但更多的是一种……见鬼了的惊骇！背一首！加上那两首咏梅，这是第三首！她到底是谁？他心里像有只猫在挠，又气又痒，恨不得现在就冲去紫云亭，揪着那丫头的袖子问：还有吗？那老将军还吟了什么？你倒是说啊！可他之前刚骂了人家“傻的”，又摆出一副前辈架子考教，现在冲过去，老脸往哪儿搁？梁辅懊恼地一巴掌拍在自己脑门上，发出“啪”一声脆响，疼得他龇牙咧嘴。十步！作诗走了十步，背诗也走了十步！帷幔后，徐度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已经好一会儿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若是细看，能发现他盯着帷幔某一处的目光，有点发直。她为何又走了十步？这首诗真是“背”的？还是这只成了精的小狐狸，特意给梁辅那个老东西留点颜面，才说是“背”的？，！骗酒？老夫只怕才是那个被酒骗来的……傻的！他缓缓放下茶盏，茶盏落在桌案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那声响里，却似带着几分自嘲。青罗扶着头上的帷帽，朝着水轩的方向端端正正行了一礼。“那位老将军的年纪比前辈大多了，在边塞待了四十余年，能写出这样的诗，也是寻常。”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若未记错，这首诗，也名《凉州词》。”她直起腰身，淡淡一笑：“以小女浅见，青木君的《凉州词》豁达，老将军的《凉州词》豪迈，各有千秋，不分上下。”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亭外众人，最后落向水轩中那道若隐若现的身影：“一花独放不成景，百花齐放满园春。前辈以及诸君，以为呢？”这话落在众人耳中，如惊雷滚过，又如春风拂面。赵澜弯腰，从雪地里捡起那把洒金扇。扇面上沾了雪沫，他也顾不上擦。水轩中，梁辅久久不语。他望着那个站在紫云亭前的女子——帷帽遮住了她的脸，却遮不住那通身的气度。不卑不亢，不骄不馁。认输认得爽快，背诗背得惊艳。最后还给他递了这么一个台阶。“好一个百花齐放满园春。”他低声道，声音里竟带上了一丝笑意。赵澜上前一步，拱手一礼，语气恭敬而不失分寸：“姑娘大才，今日有幸聆教，如沐春风。在下翰林院赵澜，同在场诸位同好一般，心中既感且佩。”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温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不知姑娘此番进京，是暂居，还是久住？府上何处？”他身旁的人都不由自主地竖起耳朵。“日后姑娘若得闲暇，不知……可否容我等登门拜会，再向姑娘请教诗文之道？”这话说得极是客气。青罗看了一眼身侧的严嬷嬷。微微一笑，显得疏离：“赵翰林过誉了。小女日后应会久居京中，只是素来懒散，今日是想学学雅士踏雪寻梅，才斗胆来此。府上……”她轻轻摇头：“恐不便相告。”赵澜眼中闪过一丝失望，却也知道分寸，不再追问。“今日天色已晚，”青罗抬眼看了看渐沉的暮色，又转向众人，声音清朗，“若诸君有暇，明日小女还会来此。”还会来？众人眼中一亮。赵澜再次拱手，这一次，礼数比方才更深了几分：“那便……静候姑娘明日大驾。”亭外众人纷纷行礼告退，三三两两散去。紫云亭中，青罗长长呼出一口气，转向帷幔之后：“梁阿郎，今日辛苦您了。那十瓶酒……”她话未说完，徐度已从帷幔后走了出来。他面色淡然，但眼角眉梢那点藏不住的笑意，出卖了他此刻的心情。“姑娘言重。”他负手而立，目光落在那堆码得整整齐齐的酒瓶上，口中却道，“姑娘……真是江南来的？”：（）绛帐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