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过后,竹心斋内的气氛愈发凝重。青罗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原本苍白的脸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发热了。”陈府医又被请了过来,把脉后,神色凝重,“比预想的来得快。”夏含章连忙用温水浸湿帕子,轻轻擦拭青罗的额头和脖颈。薛灵守在床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嘴唇咬得发白。纪怀廉站在床尾,紧紧拧眉。陈府医迅速施针,银针一根根刺入穴位。青罗在昏迷中蹙紧眉头,发出含糊的呻吟。“青青,坚持住……”夏含章握住她的手,声音哽咽。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青罗的体温却不见下降。陈府医又换了药方,整个竹心斋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压抑的焦虑。寅时初,青罗开始说胡话。起初只是含糊不清的呓语,渐渐变得清晰——“……若离……别闹……”夏含章擦拭的手一顿。若离?这是谁?“……宝仪……快拍照……调一下角度……”宝仪?又是谁?“……楚言……你这个坏东西……又挠我痒痒……”三个完全陌生的名字,从青罗口中断断续续地吐出。纪怀廉眉头紧锁,这些人是谁?什么叫“拍照”?苏慕云也面露疑惑,看向夏含章,却见夏含章脸色苍白,眼中满是震惊。“……三亚的海真蓝……”“一起去潜水……氧气瓶有点重……”这些话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三亚?潜水?氧气瓶?这些词他们闻所未闻。纪怀廉心中涌起强烈的不安——青罗到底在说什么?这些陌生的话语,像是来自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楚若离,你这个疯女人……开慢点……本女王要被风刮走了……”“……宝仪别拍了……我脸都僵了……”“……楚言……把我冲浪板拿来……”青罗的呓语断断续续,像是在和什么人对话,又像是在回忆什么场景。夏含章的手开始颤抖。她听出来了——这是青罗曾经跟她描述过的,另一个世界的片段。那些奇怪的活动,那个叫“三亚”的地方……“直升机跳伞……要要要……4000米诶……记得给我收尸……”“若离,陪我去攀岩……”又隔了许久。“还行。”青罗又开始呢喃,“梦里见过。”“梦里有个美人王爷……长得眉如墨画,眼若寒星……穿上朝服威严逼人,换上常服又温润如玉……生气时眼神能杀人,温柔时……”话音顿住了。看到其他三人投来的目光,纪怀廉感觉脸都要绿了,这是在说他……“还有一位侯爷……武将出身,阳刚十足……肩宽腰窄,一身正气。话不多,但每句都算数。”那必定要谢庆遥了。“我手下还有个苏掌柜,江南来的,俊俏得不像话,做生意却精明得很……”苏慕云脸一热。“可就算是梦里,见过那样的美人王爷、阳刚侯爷、俊俏掌柜,再看这些庸脂俗粉——”“实在……是提不起兴趣啊。”和三个男人相比的……庸脂俗粉?这是在看什么?!四人目瞪口呆。“带不回来……带得回来,一人发你们一个……美人王爷就发给言言,侯爷配娇滴滴的宝仪,俊俏掌柜就是若离的了。”“我?我有你们仨就好了……男人没你们仨这么温柔可爱……”四个人已经僵着动不了了。良久,当以为她终于睡了过去时,一声低低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不会!”“因为这里才是我的世界……这里有你们……有我妈……有我喜欢的工作……有我想过的生活。那个世界再好……终究不属于我。”“干杯!”“飞机……要降落了……深圳……我回来了……”青罗的声音忽然变得轻快,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喜悦:“妈……我到家了……钥匙……呢……”“红烧肉……好吃……”她的嘴角甚至微微上扬,像是在做一个甜美的梦。纪怀廉看着那抹微笑,心头像被什么狠狠刺了一下。她在高兴什么?回到哪里?回到家了吗?夏含章的眼泪涌了出来。她听懂了。青罗在梦里回到了那个世界,回到了她真正的家。那个有母亲疼爱,有好友相伴,没有刀光剑影的世界。“这里才是我的世界。”“那个世界再好,终究……不属于我。”“姐姐……”薛灵哽咽着,俯身在青罗耳边轻声道,“姐姐,你还在呢,你还在永王府,在竹心斋……你醒醒……”可青罗似乎听不见。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体温也开始缓缓下降,像是那个甜美的梦让她放松了下来。陈府医再次进来把脉,终于松了口气:“热度退了,性命无虞。”,!所有人都松了口气。夏含章瘫坐在床边的绣墩上,这才发现自己浑身已被冷汗浸透。薛灵跪在床边,脸色苍白。纪怀廉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天快亮了。晨光透过窗格,洒在青罗苍白的脸上。她的呼吸平稳了许多,眉头也舒展开来,嘴角还带着那抹未散的笑意。那笑意刺痛了纪怀廉的眼睛。她在梦里回到了那个世界,所以笑了。那在这里,在他身边,在这些生死边缘挣扎的日子里,她可曾真正开心过?“王爷,”夏含章轻声道,“您去歇息吧,这里有我守着。”纪怀廉摇摇头:“本王就在外间。”他走到外间小厅,在椅子上坐下,闭上眼。脑海中却全是青罗那些呓语——“我回来了……”“妈,我到家了……”“三亚的海真蓝……”那些话语像一根根细针,扎进他心里。原来她一直想回去。原来这里的一切,于她而言,或许只是一场不得不经历的磨难。而他,只是这场磨难中的一个过客。纪怀廉睁开眼,望向里间床上那个沉睡的身影。晨光渐明,新的一天开始了。可有些问题,却像种子一样在他心中生根发芽——她到底是谁?她从何处来?她……终究会离开吗?:()绛帐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