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永祥沉默了。他知道范敏灵说的是实话。齐燮元为了扩充军备,不仅抢百姓,连洋人的利益都敢碰。
英美烟公司的货船被截,损失了几十万银元,英吉利人早就放话要“教训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军阀”。
可他担心的不是洋人,是北洋內部的反应。
“张绍曾那边,已经发来电报,说曹錕在北平召集直系將领开会,要通电声討我们杀降。”卢永祥走到案前,拿起那份电报:“张绍曾劝我,赶紧把责任推给王亚樵,说他是私自行动,与浙军无关。”
“推不得。”范敏灵立刻摇头:“王亚樵是少帅的人,推出去,就是打少帅的脸,寒了江湖人的心。以后谁还肯为我们卖命?再说,曹錕要討的不是王亚樵,是江浙这块地盘。就算没有齐燮元的事,他迟早也要打过来。”
卢永祥嘆了口气,將电报扔在案上。他想起卢小嘉电话里的语气,那般篤定,那般决绝。那孩子,眼里容不得沙子,可乱世之中,哪有那么多黑白分明?
他年轻时投军,跟著袁大头练兵,亲眼见过老帅如何平衡各方势力。
那时袁大头常说“水至清则无鱼”,军阀乱世,要的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要的是留有余地。可卢小嘉,偏要把路走死。
“我不是怪他杀齐燮元。”卢永祥缓缓开口,声音低沉:“齐燮元把百姓当肉盾,该死。可他不该用这种方式。至少,该让他通电下野,再『意外身亡。这样,面子上过得去,北洋圈子里也没人能说什么。”
范敏灵端起自己的茶盏,喝了一口:“少帅年轻,眼里的胜仗,是实打实的。他要的不是面子,是震慑。杀一个齐燮元,让那些想跟我们作对的军阀看看,得知我们,就是这个下场。”
“震慑?”卢永祥苦笑:“怕是会引来更多仇恨。齐燮元的旧部,散在苏北、皖北的还有不少。就算赵俊卿被控制,李宝章收了钱,可那些中下级军官,未必会服气。他们跟著齐燮元多年,说不定会暗中联络曹錕,给我们添乱。”
他走到衣架前,取下那件穿了多年的军大衣。
大衣的领口已经磨得有些发亮,袖口还沾著去年打仗时溅上的泥点。
当年他也兵败下野过,躲在上海租界,是段祺瑞暗中接济,才熬过那段日子。
“当年我在淞沪失利,要是李纯赶尽杀绝,我哪还有今天?”卢永祥摩挲著大衣上的盘扣:“留一线生机,不是为了別人,是为了自己。今日你能杀降,明日別人打我们,谁还会网开一面?”
范敏灵沉默片刻,道:“大帅,时代变了。少帅手里的是德械师,不是当年的老套筒。他要的不是北洋圈子的妥协,是整合华东,北上中原。这条路,本就不能按老规矩走。”
对於卢小嘉的野心,范敏灵很是欣赏。
“可他不懂,规矩是用来保命的。”卢永祥的声音里带著一丝无奈:“就算他有再精良的装备,再能打的部队,也架不住四面树敌。曹錕、吴佩孚、张作霖,哪个不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主?他们要是联合起来对付我们,江浙就算有天险,也未必守得住。”
卢小嘉小时后他就告诉过他“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可这孩子,越大越不听劝。
尤其是今年,仗打得顺,更是自信心爆棚,觉得凭著手里的兵力和资源,就能横扫天下。
哪里哪儿容易!
哪怕是曹錕也只能通过贿选来做上这个位置。!
“我跟他说过这些道理。”卢永祥嘆了口气:“可他说,齐燮元跟小鬼子有往来,留著是祸患。还说,乱世之中,仁慈就是软弱。我跟他说人情世故,他跟我说家国百姓。”
范敏灵笑了笑:“少帅年轻,有点热血很正常。大帅心里,装的是卢家和浙军。出发点不同,看法自然不一样。”
“我不是不关心家国百姓。”卢永祥有些激动:“我打仗这么多年,难道是为了自己?可你得先活下去,才能谈家国百姓。连自己都保不住,还谈什么其它?”
书房里陷入沉默,只有座钟滴答作响,敲打著每个人的神经。
卢永祥走到案前,拿起那份未发的安抚士绅的电文。
上面的字跡工整,却透著一丝犹豫。
他本来想写“齐燮元通敌叛国,已畏罪潜逃”,可现在,齐燮元死了,这话怎么说都显得苍白。
“张謇的侄子昨天来见我,问齐燮元的下落。”卢永祥缓缓开口:“我只说他去了租界,没敢说实话。张謇在江浙地面上威望极高,要是让他知道我们杀降,怕是会联合其他士绅,给我们施压。到时候,军餉、粮草,都成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