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西合,金家坳笼罩在晚饭后特有的宁谧与零星炊烟之中。金杰家刚收拾完碗筷,门就被敲响了,力道不小,带着一股憋闷气。
来的是金虎,他爹(金杰二伯)没来,但他脸上那股愤懑和不解,明晃晃地挂在那儿。金父和金安也在堂屋,见状都看了过来。
“阿杰!”金虎一进门,嗓门就有点压不住,“我想不通!实在想不通!”
金杰示意他坐下:“虎子哥,慢慢说,啥事想不通?”
“去县城!当初说好的有我!制茶,你手把手教的头一个也是我!现在呢?”金虎掰着手指头,越说越激动,“县城常驻定了张山叔、狗子、泉子!制茶作坊交给了陈先生家和正怀哥家!合着忙前忙后,好处一点儿没落到我头上?咱们可是没出五服的堂兄弟!还不如外姓人得脸了?”
金父在一旁闷头抽着旱烟,没说话,但眉头皱着。金安也小声嘀咕:“就是,阿哥,虎子哥出力最多……”
金杰看着堂兄因激动而发红的脸,又看了看父亲和弟弟的神情,心中了然。这是家族内部因利益分配产生的首次正面质疑,也是对他“公心”与“亲疏”的一次考验。处理不好,后院起火,前功尽弃。
他没有立刻解释,而是起身,走到门口,仔细地关上了大门,还上了门闩。沉重的木门合拢声,让屋内的气氛陡然变得更加私密和凝重。
走回桌边,金杰先给金虎倒了碗水,然后坐下,目光扫过父亲、弟弟和堂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
“关起门,咱们是一家人,一个爷爷的子孙。这份亲疏,我金杰要是都不顾,我还算是个人吗?”
他先提起一个看似不相干的事:“你们想想,大伯每次从县城回来,带的点心、布料,是不是多半都送到了咱们家和二伯家?他为何不每家都分点,显得更‘公平’?”
金虎愣了一下,下意识回答:“那……那是大伯跟咱们亲呗。”
“对,亲疏有别,人之常情。但大伯能把生意做稳,靠的不是只照顾亲戚,而是规矩和用人得当。”金杰话锋一转,首视金虎,“虎子哥,你想去县城,我比谁都清楚。你有力气,敢闯,是块好材料。但你想过没有,县城铺子初开,面对的是三教九流、衙门税吏、码头纷争,需要的是张山叔那种老成持重、能镇得住场子、懂得进退的老江湖!需要的是狗子那种机灵又听他爹话的,和泉子那种细心能算账的!你去?你脾气上来跟人打起来怎么办?被人用话套进去怎么办?那不是帮村里,那是给村里惹祸!”
金虎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一时找不到词。
“再说制茶。”金杰继续,“你是第一个学的,没错。但制茶作坊交给陈先生家和正怀哥家,不是因为他们比你亲,而是因为这个安排最稳妥、最能让村里人信服!陈先生是读书人,品行高,他负责品控和账目,没人敢说闲话,也能把技术细节守住。正怀哥是咱们互助组的总牵头,他家负责具体制作和人力,名正言顺,便于协调。如果交给你家,别人会不会说‘看,好事都让他们金家自己人占了’?咱们辛辛苦苦立起来的‘公道’牌子,还要不要?”
金父听到这里,吸烟的动作停住了,若有所思。
“虎子哥,你要钱吗?”金杰突然问,语气郑重,“现在,你要多少钱,三百两?五百两?只要我家拿得出,我现在就可以给你。你知道,光英山县那笔技术转让费,咱们家分了多少吗?”
他顿了顿,说出一个让金虎、金父、金安都瞬间屏住呼吸的数字:“不算公中那些,也不算什么茶馆股份,单是己经到手、实实在在的银子,几百万两也许没有,但几十万两是稳稳的。”
“几十……万两?”金安失声惊呼,金父手里的烟杆都差点掉了。金虎更是瞪大了眼睛,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堂弟。
“对,几十万两。”金杰肯定地点头,声音更低,却像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这些钱,大部分不能动,要用来做更大的事。但分给你一些,让你立刻成为方圆百里最富的土财主,绝对没问题。”
他看着金虎眼中骤然燃起的渴望和混乱,话锋再次一转,变得凌厉:“可然后呢?你揣着几百两、几千两银子,然后呢?守着银子过日子?还是被人盯上,招来祸事?咱们金家坳刚刚有点起色,能经得起‘暴富’带来的眼红和风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