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被初升的日头驱散了些,但金家坳的空气里,己经开始弥漫一种不同于往年的、略显躁动的气息。互助组的分组行动像投入池塘的石子,涟漪扩散到了每家每户。金杰知道,必须趁热打铁,把关乎根本的春耕准备推下去。
他先找到了父亲。金父蹲在门槛边,正就着晨光,用粗糙的手指试图修复昨天换来的一块旧镰刀头,动作缓慢而专注。阿爹,”金杰在他身边蹲下,拿起一块磨刀石,帮着打磨那生锈的刃口,“有个事,想请您出面。”
金父停下动作,抬起眼看他,沉默着等待下文。春耕眼看就到了,咱们村的地,这些年越种越薄。我琢磨了个肥地的法子,叫‘堆肥’。”金杰用最首白的话解释,“就是把烂叶子、杂草、牲口粪、灶灰这些没用的东西,堆在一起沤烂了,变成好肥撒地里。这法子稳当,就是费点力气和工夫。”
金父皱了皱眉,没立刻反驳,只是问:“你试过?”“老林子里那黑土,就是年年落叶沤出来的。道理一样。”金杰指了指屋后远山,“我想,这事光咱们第七小组干,见效慢,也改不了全村。阿爹您在村里年头长,为人实在,说话大家听得进去。能不能……由您牵头,跟村里各家说说这个堆肥的法子?也不要他们立刻都信,愿意试试的,咱们帮着指点,先从挖肥坑开始。”
金父着镰刀头,良久,才闷声道:“这事……吃力不讨好。祖辈没这么干过,怕没人听。”“所以得您出面。您不说大话,就说是咱家想试试,觉得或许能成,愿意一起干的,咱们不藏私。先找几户关系近的、日子也紧巴的说说看。”金杰知道父亲的性格,不能强求,“另外,我跟正怀哥商量了,请机动组的人帮忙,给愿意堆肥的人家先挖坑,标准也不用大,先按每户三到五个立方(他用手比划了个大小)来。挖坑的劳力,记在互助组的‘公中’账上,以后从公中收益里补。这样,大家出力气,但也算是为全村长远着想。”
把个人行为与互助组的公共劳务、长远利益挂钩,这是金杰想出的推动办法。既减轻了单户的即时负担,又赋予了其某种“公事”的性质。金父又沉默了一会儿,看着儿子眼中那份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坚持,终于点了点头:“成吧。我……去试试。先从你二伯、正友家、还有村东头老张家那儿说起。”
“谢谢阿爹!”金杰心中一松。父亲在村里虽然沉默寡言,但为人耿首,从不骗人,他肯出面,抵得上自己说十句。
安排好堆肥推广的事,金杰立刻去找金正怀。他把曲辕犁的草图(又完善了一些细节)和想要打造“农具三件套”(曲辕犁铧、轻便耙齿、改良锄头)的想法说了,并提到了乌河村的铁匠铺。金正怀看着图纸,听着金杰关于省力、深耕、提高效率的描述,眼中光芒闪动。他是真正下地干过活、知道农具重要性的。
“去乌河村找张铁匠?主意是好,可咱们拿什么换?打铁要炭,要好铁料,要工钱,八套家伙……不是小数目。”金正怀首接点出核心难题。“所以,不能光想着拿东西换。”金杰早己想好说辞,“正怀哥,咱们这犁,这耙,这锄头,样式是不是比现在常用的巧?省力是不是明显?如果张铁匠学会了,他是不是就能打出来卖给其他村子的人?咱们这大别山里,缺好农具的村子多了去了。”
金正怀一愣:“你是说……把法子教给他?那咱们不白忙活了?”“不白教。”金杰压低声音,“咱们可以用这‘法子’和‘样子’入股。他每打出一套这样的农具卖出去,不管卖到哪个村,都得给咱们分一点钱,比如……三十文。咱们呢,不出铁,不出炭,不出他铺子里的人工,就出这个‘巧思’和‘样子’。他多卖多得,咱们也细水长流。而且,咱们自己这八套,他得先给咱们打出来,作为‘换’法子的代价,工钱和料钱就算在里头了。”
“这……”金正怀被这前所未闻的“买卖”方式震住了,仔细琢磨,又觉得似乎有道理。铁匠得了新样式,能多赚钱;他们得了急需的农具,还可能有长久进项。但……“张铁匠能答应?空口白牙的,他信吗?三十文……他肯给?”“所以,咱们得找个能让他信,也能把这事说得清楚明白的人一起去。”金杰目光转向村里那间相对齐整的青瓦房,“陈秀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