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章:灯下共箸食,无言暖意生
暮色西合,王府各处渐次掌灯。
苏晚晴将最后几笔修改标注在图纸边缘,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角,长长舒了口气。与周墨对接的技术清单、明日需要最后核定的物料单、以及神机所初期运作的几条规章草案,总算都理出了清晰脉络。
腹中空鸣再度提醒她时辰。她正思忖着是否唤人传饭至厢房,房门却被轻轻叩响。
门外是李青:“苏主事,王爷请您至花厅用晚膳。”
花厅?苏晚晴微怔。自入王府,她多在书房议事,用膳也多在书房或自己厢房,去花厅……这还是头一回。
“好,我稍后便到。”
她略整了整衣衫,发髻简单抿了抿,便推门而出。李青在前引路,穿过两道回廊,来到一处临水的精巧厅堂。此处不似书房肃穆,也不似正堂威仪,窗明几净,陈设雅致,临水一面轩窗敞开,可见廊下悬着的几盏风灯,映得池水波光粼粼,几尾锦鲤悠然摆尾。
萧景渊己端坐主位,换了身家常的深青色首裰,外罩一件同色半旧软缎罩袍,少了朝服蟒袍的凌厉,多了几分罕见的疏朗闲适。见她进来,他目光转来,微微颔首:“坐。”
苏晚晴依言在他右手边的位置坐下。中间一张不大的黑漆嵌螺钿圆桌上,己摆好了几样菜肴:一碟清炒时蔬,一碟胭脂鹅脯,一盅山药排骨汤,另有一小碗晶莹的碧粳米饭。菜式简单,却香气,热气腾腾。
“不知你口味,随意备了些。”萧景渊拿起银箸,语气平淡,“日后若有所喜,可吩咐厨房。”
“如此甚好,谢王爷费心。”苏晚晴也执起箸。她确实饿了,也不再拘泥礼数,安静地开始用饭。
一时间,厅内只有细微的碗箸轻碰声与窗外隐约的秋虫鸣叫。气氛却并不尴尬,反而有种忙碌整日后、终于得以喘息的松弛。
萧景渊吃饭的姿态很优雅,速度却不慢,显然也是饿了的。他偶尔会夹一箸菜,目光却常常掠过对面。
烛光柔和,映在她低垂的眉眼上,长睫在眼睑投下淡淡的影子。她吃饭的样子很认真,细嚼慢咽,腮帮子微微鼓动,透着一种不自觉的、与白日里挥斥方遒截然不同的生动。许是饿了,她夹菜的频率比平时稍快些,看到那碟胭脂鹅脯时,眼睛似乎亮了一下,多夹了一筷。
萧景渊不动声色地将那碟鹅脯朝她的方向略微推了推。
苏晚晴察觉到了,抬眸看了他一眼。他正低头喝汤,侧脸在烛光下显得轮廓柔和。她心头微微一暖,也没说什么,只自然而然地将那碟菜拉近了些。
寻常菜蔬,家常烟火,
此刻竟比珍馐更熨帖肠胃。
“图纸与清单,可都理清了?”萧景渊喝完汤,放下汤匙,打破寂静,声音比平日低沉温和。
“大致妥了。”苏晚晴咽下口中食物,答道,“明日与周大人再核对几处关键工艺,便可定稿。物料单也依此拟出,还需王爷最后把关。”她顿了顿,补充道,“王爷安排遴选侍女之事,李统领己告知我,多谢王爷思虑周全。”
“嗯。人选定下后,让她们先熟悉王府与神机所两边规矩。”萧景渊道,“你用着顺手便好。”
这话说得寻常,却将选择与适应的主动权交给了她。苏晚晴点头:“好。”
又安静地吃了几口饭,萧景渊忽然道:“皇兄今日问起你,让你不必过于劳神。”
苏晚晴执箸的手顿了顿。皇帝陛下……竟也关注到她的辛劳?她看向萧景渊,他神色平静,仿佛只是转述一句再平常不过的话。
“臣……惶恐。定当尽心竭力,不负陛下与王爷期许。”她谨慎回道。
“尽心便可,竭力不必。”萧景渊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眼下那抹淡青上停留一瞬,“神机所非一日建成,火器研制也非一蹴而就。弦绷得太紧,易断。”
这话里,带着一丝不容错辨的……关切。不是上司对下属的命令,也非纯粹的合作者提醒,更像是一种……基于对“人”本身的体恤。
苏晚晴心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她垂下眼帘,看着碗中莹白的米饭,低声道:“晚晴记下了。”
气氛又安静下来,却仿佛有某种无形的东西在流动,比方才更柔软,更微妙。
窗外秋风拂过水面,带来的凉意,却吹不散厅内烛火的暖光与人体的温度。
两人都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吃着这顿简单的晚膳。偶尔目光在菜肴上方不经意相遇,又很快自然移开。没有刻意寻找话题,没有公务的探讨,只有食物最本真的慰藉,与陪伴本身带来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