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没得挑是吧?”
谢真看着星仪那坦然神色,纵使知道这张面孔是属于翟歆的,仍然怎么看都不顺眼,总想照他鼻子上来一拳。星仪自顾自地说:“德音西北方的山谷之中,有一座铸剑池,想来多年没人用过,早已经废弃了。”
“在这种方位?”谢真不解。
铸剑一事,不但火种要精挑细选,锻造时的位置也不容轻忽,常常是选火行灵气浓郁的地方,哪怕凡间匠人在这方面也十分讲究。星仪道:“不在冰天雪地中,何以施展名匠之才?铸剑池开池之际,有如红莲万顷,七绝井下那流火池,与之相比不过一只小火盆罢了。”
谢真却突然想起,在千愁灯里唤醒长明时,那一闪而过的画面中,赫然就有他手持形似剑胚的枝条,走在漫天风雪中的情形。
落入星仪之手后,他一直刻意不去想起长明,如今堤防既溃,便再难抑制。
不知他是否从秘境脱身,有没有见到星仪最后的踪迹,余下的那道封印碍不碍事?德音这几日漫天飞雪,不知逢水城那里是不是也一样,自己被星仪捉了去,又再下了雪,他一定非常恼火,多半还大发脾气……
他自小踏上修行之路,从不觉得这世间太大,无论要往何处,若是不辞辛苦,总可以日夜兼程。然而如今,从这喧杂的林间客店向外望,屋前只有白茫茫一片,松木仿佛梳齿般散落在山际;纵是雪止云高,那中原的城池,芳海中的王庭,仍旧远在南天之外。
山长水远,千里迢遥,他却不能奔赴而去。
踏雪行(二)
风雪既停,店中众人酒足饭饱,就要各奔前程去了。
猎户们往深山中走,打了酒装满皮袋,即刻动身。采药人进林子颇有讲究,要选个好时辰,便还留在桌边,叫了浓酽的咸茶,边喝边闲谈。
老板娘满桌忙着忙那,手上不闲,老是有那么一丝分神留在那两个神秘客人身上,跟那差点触到霉头的猎户想得一样,她也觉得这俩人来历绝不简单,多半就不是人。
不是胡吹大气,她见过的山妖,一只手都数不过来,谁叫他们家的酒好呢。山妖专挑一般人走不了路的时候来买酒喝,不是外面雪积了五尺厚,就是大半夜的从林子里现身,活像是从地洞里凭空蹿出来似的。
要问她怎么知道那不是人?好不好看她还瞧不出来吗,她又不瞎。
照她朴实的想法,山妖啥的,不就是什么狼啊鹿啊之类变的么。原本没个人形,好不容易能变成人了,自然要变漂亮点。要是给她个妖法,让她从人变成别的,她当然也想变得神奇活现些,比如皮毛油光水滑、角上冒着银光的白鹿什么的,去村里转一圈说不定还能吃上供奉。
是以,有时候乍一在客人里看到什么精神小伙,漂亮姑娘,她心里老是转些奇怪念头:这个看着像是虎,也可能是狼,那个傻乎乎的,搞不好是个狍子。
而今天她见到这小郎君,她琢磨了半天,也没觉得山里的什么东西跟他相似。只看相貌,猜狐狸也不是不行,那握着酒碗的五指赛雪欺霜,兴许是只白狐狸……但她总觉得不像。
至于跟他一起那位,个子实在是太高了,这么大只,多半是个黑熊。
还在猜来猜去时,那两个她认为铁定是妖的客人已经起身离席。这山中客店没有二楼,后头搭的屋舍团团围成院子,就当做客房。他们出手大方,住的独个儿一间屋,伙计忙提着热水壶,招呼着往后面去了。
满桌觑了两人背影一眼,摇摇头,过来收拾桌子。他们酒喝了不少,饭菜却几乎没用过,都是熏的炙的好肉,点了不吃,实在是浪费。
她抹着桌子,胡思乱想起来:这菜用得多是野猪肉,看那高个客人一口没吃,莫非他不是熊,而是野猪妖?
谢真自然不知道老板娘在心里编排什么,他进到后院,见那木屋围墙用泥加砌,在寒风中十分教人。星仪投店时,随口就要了最好的屋子,看起来不知道好在哪里,倒确实比旁边的大上一圈。
他一个几百年的死人,手头哪里有钱,看他那金砂也没法真当金子用。这钱还是谢真带在身上的,平心而论,用这个裁衣住店,总比任由星仪去使些别的手段强。不过当时见对方老实不客气,把长明为他带上的阵符并其余小物件也一并打扫走,谢真也忍不住在心里骂了几句。
伙计给两人引路进屋,点上炉子。与全无修饰的外墙相比,屋内陈设竟叫人眼前一亮,四壁蒙着的毡幕上染着道道赭色竖纹,桌腿椅脚许多还带着未磨去的树皮,颇有山林间的粗犷之风。
给两人冲上茶水,伙计方才离开。星仪端着茶碗,并不去喝,大约是瞧不上这里茶水粗陋,只是任由热气蒸腾。谢真不知道他在搞什么名堂,只默默将冬袍解去,扔在椅上。
没了厚重袖口的遮挡,便能看到他两腕之上各有一枚金环,宽不逾指,尺寸仿佛精心计算,扣上时殊为妥帖。倘若转动它细看,就知道金环上并无机关,也不能像臂镯那般可以分开再合拢,而是浑然一体,用寻常方法根本没法将它们戴上。
谢真醒来时,这金环已经在他手上,想也知道是星仪用来防备他的。它们钏不像钏,镯不像镯,形制纤细,又有几分古朴,令他不由得想起那枚引出了一桩陈年旧事的杏核金梭。
这玩意的邪门之处,他也有所领教。它们若算是法器,那运用起来当真是无影无形,只要星仪心念一动,金环当即就凝定空中,任凭他手上有几分力气,都没法挣脱一丝半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