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他因为要亲自在工地督建,身上并没有穿什么彰显身份的锦袍华服,只是武将的常服,衣襟大敞着,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粗犷野性的味道。
若是将他丢进那群劳役之中,除了气势骇人些,那副糙汉子的模样,和普通的丘八其实也差不了多少。
孙廷萧见她这般打量自己,倒也觉得奇怪,便配合地在原地转了转身,让对方能前前后后看个真切。
“看够了吗?”孙廷萧道。
小厮看了片刻,忽然轻微地摇了摇头,那原本刻意学宦官吊起的声音也不再伪装,脱口而出的,是宛如碎玉落盘般清甜微凉的嗓音:
“将军这副尊容……倒是并没有玉澍姐姐讲的那般英俊潇洒。”
孙廷萧闻言,也不着恼,反而有些自嘲地歪了歪头,心想这话倒是实在。
自己十余年在沙场上摸爬滚打,身上除了刀疤就是箭创,那脸皮糙得能磨刀,又日渐上了年纪,总不可能是什么细皮嫩肉、粉面朱唇的俏郎君。
这从小在脂粉堆里长大的金枝玉叶看不上眼,也是常理。
不过,那小厮紧接着又补上了一句:“可玉澍姐姐既然那般爱慕将军,想必……将军这副粗犷的皮囊之下,内里确实是英雄了得的。”
听到她一再自然地称呼玉澍为“姐姐”,孙廷萧心中最后的一丝疑虑也彻底烟消云散,对其真实的身份已然洞若观火。
“你既是这般打扮,这又是在这等污糟的工地上,本将便不便向你施礼了。”孙廷萧随意地摆了摆手,那语气中并没有多少对皇权的敬畏。
“将军确实不必多礼。”
小厮温柔地笑了笑,那笑容中透着几分无奈与感激:“我也是千请万请,才央求着玉澍姐姐将我偷偷带出宫来见见世面的。你若是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向我下拜,被别人知晓了,倒是反过来为难了玉澍姐姐。”
说到这里,她微微后退了半步,双手自然地交叠在腰侧,明明穿着滑稽的太监服饰,却依然做出了一个标准的、属于深闺贵女的万福礼。
那清甜微凉的声音,在这酷热的棚内,清晰地响了起来:
“柔福……见过骁骑将军。”
孙廷萧见她不仅没有小女儿被拆穿后的羞窘,反而落落大方地行了万福礼,眼中不由得闪过一丝赞赏。
他玩味地笑了笑,拱手还了半礼:“公主言重了,倒是末将眼拙,让公主见笑。”
他顿了顿,目光在柔福那张清丽的脸庞上流转,语气中带着几分探究:“只是末将不解,公主身为千金之躯,本该在深宫内苑中纳凉赏花,今日为何要有违礼制,冒着被圣人责罚的风险,偷偷跑到这儿,私下见未婚的夫婿?”
两人第一次见面,言语之间虽然没显生分,却也没有太多的热乎劲儿。
柔福眉目间轻微地蹙了蹙,似乎不悦。
她没有直接回答孙廷萧的问题,而是将目光投向了远处波光粼粼的河面,声音清冷得仿佛秋日里的晨霜:“怎么,孙将军这会儿倒想起‘礼制’来了?将军当初护着玉澍姐姐一路北上,在安贼乱军之中,与姐姐生死相依时,也曾想着这些礼法约束么?”
这番话夹枪带棒,字字句句都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指责。
孙廷萧听得一头雾水,眉头不由得拧成了一个川字。
他见这姑娘的心思犹如海底针一般让人摸不透,似乎在刻意点拨他什么,又好像对这桩赐婚颇为不满,不由得压低了声音,语气也生硬了几分:“公主在说什么,末将这等粗人听不懂。”
见孙廷萧这般反应,柔福眼底闪过一丝失望。她那双好看的眸子黯淡了几分,轻咬着下唇,幽怨地叹息了一声:
“看来……将军是真的不会向父皇祈免这桩赐婚,去求他改赐玉澍姐姐为妻了……”
她转过头,认真地看着孙廷萧那张满是风霜的黑脸,那语气中竟带上了几分替人不值的哀怨:“玉澍姐姐……终究错付了。”
孙廷萧听了这话,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他有些无奈地挠了挠头,心想这养在深宫里的小丫头,怕是那些才子佳人的话本看多了,在这里自己给自己加戏呢。
他以为皇家的赐婚是什么?
是街市上买大白菜,不满意还能随便挑挑拣拣、讨价退换的吗?
那可是天子的圣意,是政治行为,更是对一个遭到忌惮的统兵将领的束缚和安抚。
他若是跳出来说“臣不满意柔福公主,求圣人改赐玉澍郡主”,那第二天就得因为“居功自傲、藐视天威”的罪名被言官弹劾,请斩“孙廷萧”。
想到这里,孙廷萧也收起了那副玩味的心思,脸色变得严肃,宛如一块生铁:“公主慎言。圣人赐婚,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末将身为臣子,只有叩首受恩的份儿,绝没有推三阻四、挑三拣四,朝三暮四的道理。”
他一席辞藻堆砌得不三不四,和语气上的冷硬形成鲜明对比:“若是公主对这桩婚事不满意,嫌弃孙某是个粗鄙武夫,大可去向圣人哭诉祈免。但孙某并无兴致,做那等抗旨不遵的蠢事!”
“你……”
柔福被他这番话噎了一下,原本冷着的面容上终于浮现出一丝急切。她往前迈了半步,认真地辩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