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当空,码头上的劳役们依然在挥汗如雨。
孙廷萧刚给几个办事拖沓的官吏叨叨了一阵工作要领,打发他们滚去各自的工段盯着。
此刻,他衣着不整,挽着袖子,正坐在一处临时搭起的凉棚下,手里拿着一把蒲扇,哗啦哗啦地扇着风,享受着片刻的清闲,身边也没什么小厮仆役,清静的很。
便在这时,那个穿着太监服色、身形柔弱的小厮,抱着封着黄泥的御酒,已是碎步走进了凉棚。
“奴……奴婢奉旨,给开府大人送酒……”
小厮的声音依然刻意吊着,甚至还带着几分不自然的轻颤。他走到孙廷萧的案案前,微微躬着身子,将那坛酒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桌案上。
孙廷萧本没有在意,只是随意地瞥了一眼那酒坛,准备表示谢恩。
可就在那一瞥之间,他那敏锐的目光,却顺势落在了这小太监的身上。
太监服色,靴子,合制但不合身,独自抱酒前来没有劳力随行,不像办事的样子。
这一看,这位身经百战的悍将不由得在心里犯起了嘀咕。
“宫里赐酒,怎的如此不正式?”孙廷萧心中暗想。
按理说,御赐之物,哪怕只是一坛酒,也该有黄门官高声唱礼,还要摆上香案叩谢天恩。
哪有像现在这般,让一个小太监像做贼似的偷偷摸摸抱过来的?
更让他觉得奇怪的,是这小太监的模样和身段。
孙廷萧将手中的蒲扇随意地往桌案上一丢,身子微微前倾,直勾勾地盯住了眼前之人。
小厮被他这般极具压迫感的目光盯着,顿时显得有些慌乱。
他唯唯诺诺地往后退了半步,纤细的双手死死地绞在一起,心中更是有些发毛,不由自主地将原本就低垂的头埋得更深了。
“你抬起头来。”孙廷萧冷不丁地开口,声线语调明显带上了沙场大将的气势。
小厮身子一僵,迟疑了片刻,这才缓慢、且带着几分怯意地抬起了头。
那是一张不施粉黛,却清秀俏丽的面容,断不似宫中宦官。
肌肤细腻得如上等的羊脂玉,鼻梁小巧挺拔,一双犹如受惊小鹿般的眼眸中,此刻正因为紧张而泛着一层淡淡的水光。
更要命的是,哪怕他穿着宽大臃肿的太监服饰,孙廷萧那毒辣的眼力,依然能从他那不自觉瑟缩的体态和过于纤细的脖颈处,看出一丝端倪。
孙廷萧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他忽然指了指远处停在码头外围的那辆马车,慢条斯理地问道:“那边马车上的,是玉澍郡主吧?你既然是宫里的小太监,为何会随她一起来到这污糟的码头?莫非,是皇后娘娘命你专门去伺候郡主的?”
那小太监本似乎不擅长说谎,被孙廷萧这般带着几分审视与压迫的一问,嘴上顿时就乱了套:“奴……奴婢……是……是皇后娘娘……不对,是郡主……郡主她……”
他结结巴巴了半天,也圆不上自己这漏洞百出的说辞,反而将那张俏脸憋得通红,宛如一颗熟透了的水蜜桃。
孙廷萧见状,不仅没有发怒,反而放松了身子,惬意地靠在了椅背上。
他拿起桌上的茶碗,随意地抿了一口,这才用一种平淡、却仿佛洞穿了一切的语气,幽幽地说道:
“别装了。你是女儿身。”
这五个字一出,那小厮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瞪大了那双盈盈如水的眼眸,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粗犷的男人,嘴唇微微颤抖着,似乎想辩解什么,但最终,那紧紧抿住的唇瓣却只是轻微、却又无奈地点了点头。
见对方承认,孙廷萧转过头,隐晦地扫视了一圈凉棚外那些正在烈日下忙碌的劳役和远处的官员。
见无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孙廷萧并没有作色发难,甚至连声音都没有提高半分。
他只是用一种仅容两人听见的、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轻柔语调,缓缓说道:
“如此女扮男装、在这等鱼龙混杂的码头与本将会面交通……似乎有些不太合乎礼仪吧?”
孙廷萧的目光从那小太监那张绝美的脸上放肆地刮过,最后停留在她那双有些慌乱的眼眸中,精准地抛出了最后一句诛心之语:
“无论你是玉澍公主身边随侍的宫女,还是说……你是柔福公主。”
被孙廷萧一语道破身份,那小厮眼中的犹疑与慌乱反倒如同退潮的江水般迅速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本该属于天家贵胄的清冷与温柔。
她不再低着头,而是坦然地直起了身子。那双晶莹剔透的眸子,开始认真、甚至带着几分审视地打量起眼前这个即将成为自己丈夫的男人。
眼前的孙廷萧,那张脸因为长年军营战场的风吹日晒而发黑,虽不似尉迟敬德般天生黝黑的炭头,但胡茬不整,肤色也绝不是屋里捂一阵子就能养白;身躯雄壮健硕,熊背虎腹,是大将的魁伟身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