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逸没有坐。
他站在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看着顾沁的眼睛。
那双清冷的、总是看不透的、像是隔着一层冰的、怎么都看不到底的眼睛。
“顾医生。”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一把生了锈的刀在石头上磨,“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老实回答我。”
顾沁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波动。
“问。”
“那瓶药——T-7抑制剂——你是不是故意让它失效的?你是不是故意让我看到裴玉在林述身下……那些画面?你是不是故意让我——让我在痛苦中兴奋,在兴奋中射,在射完之后哭?”
顾沁沉默了几秒。
那几秒里,程逸看到她的眼神变化了一下——不是从冷漠变成了惊慌,从平静变成了波动,而是一种更细微的、更不易察觉的、像是“你怎么知道”的了然。
“我说过。”顾沁说,“我只是提供选择。选择权在你。”
“你——”
“程逸。”顾沁打断了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他。
阳光照在她的白大褂上,把那片白色照得刺眼,刺得程逸的眼睛发酸,“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不是我在让你看到那些,而是你自己想看。也许不是我在逼你选,而是你自己想选。也许不是我在把你推向那条路,而是你自己——一直在往那条路上走。”
程逸愣住了。
“你来找我的时候,”顾沁转过身,看着程逸,“你第一次来这个诊所的时候,你告诉我,你对裴玉有绿帽幻想。你没有说‘我害怕我有这种幻想’,你没有说‘我想治好这种幻想’。你只是说‘我有这种幻想’。你说‘我觉得自己很变态’。但你从来没有说过——‘我不想这样’。”
程逸的嘴唇在颤抖。
“你每次来找我,”顾沁继续说,“你都说‘怎么办’、‘该怎么选’、‘该怎么走’。但你没有问过——‘怎么停下来’。”
程逸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因为我停不下来。”他说,声音破碎而沙哑,像是被什么东西碾过的、碎成渣的、拼不回去的玻璃,“因为如果我停下来了,裴玉怎么办?她需要那盏灯,她需要那些药,她需要那些——那些男人。她需要我——”
“她需要你做什么?”顾沁问,“她需要你帮她找男人?还是她需要你告诉她真相?”
程逸沉默了。
“程逸,”顾沁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只属于两个人的秘密,“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她需要的不是那些男人。也许她需要的不是那盏灯。也许她需要的不是那些药。也许她需要的——只是你。只是你告诉她——‘你有病’、‘你控制不了自己’、‘你会在别的男人怀里醒来’、‘但我不在乎,我还是爱你’。”
程逸的眼泪在流。
他站在顾沁的诊所里,阳光照在他的脸上,照在他的眼泪上,照在他那张苍白的、憔悴的、陌生的、连自己都不认识的脸上。
他想说“不,她受不了,她会崩溃,她会疯掉”。
但他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顾沁说得对。
因为裴玉需要的不是谎言,不是隐瞒,不是那些他以为能保护她的、善意的、但每一句都在把她推得更远的谎言。
她需要的只是真相。
只是无论真相有多残酷,他都会陪着她。
程逸站在那里,哭了很久。
久到阳光从落地窗的一边移到了另一边,久到那杯红茶从冒着热气变成了温热,从温热变成了温凉,久到他的眼泪流干了,久到他的喉咙哑了,久到他的腿软了,久到他再也站不住了。
他靠在墙上,慢慢地滑下去,坐在地上。
顾沁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平视着他的眼睛。
“程逸。”她说,“你还有时间。那瓶药还能用两三次。在那之前,你可以选择——继续,或者停下来。”
“停下来?”程逸苦笑了一声,“怎么停?”
“告诉她。”
程逸看着她,看着那双清冷的、总是看不透的、像是隔着一层冰的、怎么都看不到底的眼睛。
“她会恨我吗?”
“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