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迪醒来的时候,会记得自己昨晚来了这家酒店,会记得自己开了一间房,会记得自己买了一盒避孕套,会记得自己走进房间,会记得自己洗了澡,会记得自己坐在床边等着什么。
但不会记得之后发生了什么。
不会记得裴玉从浴室里走出来,裹着浴巾,头发湿漉漉的,脸上带着刚洗完澡的红晕。
不会记得裴玉的浴巾滑落,她的身体在灯光下像一尊白玉雕塑,每一寸都散发着让男人疯狂的光芒。
不会记得裴玉的身体——那对饱满的、挺翘的、顶端缀着粉嫩乳头的乳房,那纤细得不盈一握的腰肢,那修长的、笔直的、白皙的双腿,那处被稀疏毛发覆盖着的、粉嫩的、湿润的穴口。
不会记得裴玉的吻——那种带着薄荷牙膏味道的、柔软的、湿润的、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东西的吻。
不会记得裴玉的呻吟——那种从喉咙深处溢出来的、带着压抑的、颤抖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撕裂了的呻吟。
不会记得裴玉的体温——那种灼热的、滚烫的、像是要把人烧成灰烬的体温。
不会记得裴玉的一切。
他会觉得奇怪——为什么自己会一个人睡在这间酒店里?
为什么床单上会有那些不明的水渍和痕迹?
为什么自己的身体会有那种“刚做完”的感觉——腰酸、腿软、下体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和满足?
为什么避孕套的包装袋会散落在地上,里面空空如也?
然后他的大脑会自己补上一个合理的解释——也许是喝多了,也许是太累了,也许是做了个春梦——一个过于逼真的、让他以为自己真的操了裴玉的春梦。
他会接受那个解释。
因为人的大脑就是这样运作的——它讨厌空白,讨厌无法解释的东西,讨厌那些没有答案的问题,讨厌那些让它不舒服的、悬而未决的、没有结论的矛盾。
所以它会自己编造答案,然后心安理得地接受,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就像那些空白从未存在过,就像那些问题从未被提出过。
这就是那盏灯的作用。
这就是程逸选择的路。
他要让所有人都活在一个合理的、自洽的、没有裂缝的世界里——谢迪活在他“帮兄弟的忙结果被放鸽子”的世界里,裴玉活在她“只是生病了、只是需要治疗、只是不得已”的世界里,而他自己——
他自己活在哪?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的世界里到处都是裂缝。
那些裂缝里塞满了秘密、谎言、和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塞满了裴玉在谢迪身下呻吟的画面、裴玉被另一个男人进入的画面、裴玉高潮时那张扭曲的、既痛苦又愉悦的脸。
那些裂缝太深了,深到他不知道用什么才能填满——也许用一辈子的时间也填不满,也许用一辈子的眼泪也填不满,也许永远都填不满。
二
两人又在酒店赖了将近一个小时才起来收拾东西退房。
这一个小时里,裴玉洗了澡,程逸换了床单——他把那张沾满了各种痕迹的白色床单扯下来,揉成一团,塞进酒店的洗衣袋里,然后从柜子里翻出一张干净的换上。
做这些事的时候,他的手没有抖,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像一个训练有素的酒店清洁工一样熟练而麻木,好像他每天都在做这种事,好像他做的不是把另一个男人和他女朋友做爱留下的痕迹藏起来,而是普普通通的、不值一提的家务活。
裴玉从浴室里出来的时候,头发已经吹干了,脸上重新画了淡妆,看不出任何哭过的痕迹。
她穿着昨天那套白色的水手服和百褶裙,头发披散在肩头,看起来和昨天一模一样——干净,清纯,像是一朵刚被雨水洗过的百合花。
但她看程逸的眼神和昨天不一样了。
昨天,她的眼神里还有那种“昨晚什么都没发生”的天真和坦然,还有那种“我只是你的女朋友”的简单的、纯粹的、不掺杂任何杂质的爱。
但今天,她的眼神里有了一丝程逸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愧疚,像是心疼,像是“我知道你看到了什么”的默契,像是“我们一起守护一个秘密”的共谋,像是一面被重物压过的镜子,虽然表面上看还是完整的,但仔细看能看到无数条细密的裂纹,从中心向四周放射,像是一张蜘蛛网,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碎裂。
程逸知道,那面镜子已经碎了。
只是他们还假装它没碎。
两人走出酒店大门,清晨的空气冷冽而清新,带着一种冬天特有的、像是要把人的鼻子冻掉的凉意。
那凉意像无数根细小的针,扎在程逸的脸上、手上、每一寸暴露在空气中的皮肤上,但和昨晚那种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的寒意比起来,这点凉意根本不算什么——因为昨晚的寒意是从里面往外的,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是任何衣服、任何围巾、任何暖气都挡不住的。
街道上行人不多,这个时间点——八点多——大部分人要么已经在上班的路上了,要么还在被窝里赖着。
偶尔有一两辆车驶过,轮胎碾压柏油路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响亮,那声音在建筑之间回荡,像是一个人在空旷的大厅里鼓掌,回声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越来越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空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