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杀过很多人,对很多人说过“去死吧”。
那些话他说得毫不费力,像是在说“把门关上”一样自然。
但从来没有人在临死前跟他说“邮件里有些东西你记得看”。
他不知道这算什么,不知道该怎么定义他们之间的关系。
敌人吗?他应该是他的敌人。
少有的在几百年内,在活着的时间里他一直把这个人当做最大的敌人,当做必须除掉的障碍。
朋友吗?他们一起喝过酒,一起背靠背战斗过,一起瘫在废墟上,把最后一口酒让给对方。
他不知道敌人和朋友之间的界线在哪里,也许从来就没有那条线。
也许他和他之间的关系,根本就不是这两个词能够概括的。
挚友也好,死敌也罢。
所以他选择了沉默。
他的沉默不是空洞的,那沉默里有千言万语,有这几十年来的恩怨,有这几十个小时的并肩作战,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感。
那些情感在他心里堆着,像是杂物间里堆了几百年的东西,乱七八糟的,分不清哪些是有用的,哪些是垃圾。
但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那些话堵在他喉咙里,堵得死死的。
它们在他的喉咙里挤作一团,谁也不让谁,最后全都卡在那里,一个都出不来。
“杀死我之后,”主教继续说,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
那平静不是自然的平静,是强行压出来的平静,像是把滚烫的岩浆封在一层薄薄的冰壳下面。
你能感觉到那下面的热度,能感觉到那冰壳随时都会碎裂,但它就是不碎,就那么悬在那里,让人心惊胆战。
“记得把我埋到里面的坟墓。那里应该只有你跟杜兰达尔知道。
我曾经带她去过——我的养女。”
他说到“养女”两个字的时候,声音顿了一下。
他知道他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
主教一直觉得自己除了让更多人活下去,无法为世界带来什么,更无法留下什么。
自己死了就是死了。
直到见到这个女孩,人的确会死,的确会消亡,的确会被遗忘,但是哪怕只留下一点点……
那一顿很短,短到几乎察觉不到,只是气息有一个极其微小的中断。
但那个中断确实存在,像是一根绷得太紧的弦在那一刻轻轻地弹了一下,发出了一个不在乐谱上的音符。
那是某种复杂的情绪在声带那里打了个结。
他可以用意志力控制声带的震动频率,控制音量的高低,控制语速的快慢。
但在那个瞬间,他的意志力出现了一道细小的裂缝,那些被压制了几百年的东西从裂缝里涌出了一点点。
就是那一点点,让他的声音顿了一下。
杜兰达尔,那个像他女儿一样的女孩,那个他一手从尸堆里捡回来的孩子。
他记得捡到她那天,天是灰的,地也是灰的,整个世界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颜色。
尸堆像山一样高,那些尸体横七竖八地堆在一起,有些还睁着眼睛,有些已经闭上了。
尘魔无数的尸体被抛去核心,随意的抛洒着。
苍蝇在尸堆上飞来飞去,发出嗡嗡的声音。
她站在那尸堆顶上,一个很小的身影,在灰色的天空下显得格外脆弱。
她身上全是血,已经分不清是她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一座小小的雕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