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了很久。
那沉默很长,长到能听见风穿过草叶的声音。
那声音细细碎碎的,像是有千万个人在远处窃窃私语。
他们在说什么?
也许是在说他的名字,也许是在说那些他做过的事,也许只是在说一些和他完全无关的话。
长到能听见远处密林里鸟叫的声音。那些鸟不知道这里正在发生什么,它们只是在过它们的日子。
有的在求偶,叫得婉转悠扬。
有的在警告入侵者,叫得短促尖锐。
有的只是在叫,没有任何理由,就像是人有时候会哼歌一样。
长到能听见他们两个人的心跳声。
两个人的心跳频率不一样,一个快,一个慢,但都在跳,都还在这具残破的躯壳里跳着。
主教的慢,很慢,慢到让人怀疑那颗心脏是不是已经累了,是不是每一次跳动都在问自己,还要跳多久。
丁无痕的快,很快,快得像是战鼓,像是在催促什么,像是在害怕什么。
两颗心脏,两种节奏。
在这沉默里各自响着,像是两个不同步的钟表,在各自计算着剩余的时间。
他终于开口了。
“除了剧本之外,还有很多东西……”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那声音几乎没有激起任何涟漪,就那么轻轻地贴在水面上,随时都会被一阵微风吹走。
像是在交代一件寻常的小事,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他把所有的重量都从声音里抽走了,只剩下最轻最轻的壳。
因为他知道,如果他让那些重量进入声音,他的声音就会碎掉。
那声音里没有颤抖,没有犹豫,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即将赴死的人。
“我把你想要知道的所有,重新发到邮件里了。
当然,也有可能是你不想知道,但是只有我知道的。
记得回头自己去看,毕竟你所看到的实体只是能给你看的。”
他把这句话说得像是处理完了一件积压已久的文书工作。
像是他终于把那份拖了很久的报告写完了,发出去的时候有一种轻微的解脱感。
但他说的是自己的遗言,是他留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信息。
他把它说得这么轻,轻到几乎要随风飘走。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真的在说一件小事。
他用了几百年的时间练习这种平静,练习在任何情况下都能用这种语气说话。
他对着镜子练,在真实的战场上练。
一开始很难,他的声音总是会泄露他心里的东西。
愤怒的时候会拔高,悲伤的时候会低沉,恐惧的时候会发颤。
他一遍一遍地练,把那些波动一个一个地压下去,像是把弹簧压进一个太小的盒子里。
压到最后,那些弹簧失去了弹性,再也弹不起来了。
但那双眼睛出卖了他,那双绿宝石般的眸子里有太多的东西。
眼睛是他唯一没有练过的地方,因为他舍不得。
他怕如果把眼睛里的东西也压下去,他就真的变成了一具空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