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感觉不是身边没有人,而是你知道无论你等多久,都不会有人来了。
查拉特觉得自己应该让丁无痕把自己与她埋的更近一些。
那两座墓隔得不远,不到一百米,中间隔着一片小树林。
那片树林是他种的,三百多年前种的。
那时候那些树还只是树苗,细得像手指头。
他记得他把第一棵树苗插进土里时的感觉。
那是一个清晨,太阳刚刚升起来,阳光从东边斜斜地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蹲在地上,用双手挖开泥土。那些泥土是湿润的,里面有很多细小的石子,硌得他手心生疼。
他把树苗放进去,然后一点一点地把土填回去,用手掌压实。
他浇水的时候,水从桶里倒出来,落在那堆新土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那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喝水,在贪婪地吞咽。
他看着那棵树苗,看着那些细小的根须在泥土里慢慢舒展开来。
那些根须很细,细得像是头发丝,但它们会往下扎,一直扎,扎到泥土深处,扎到他看不见的地方。
他一根一根地插,一棵一棵地种,种了一整天,种到太阳落山,种到月亮升起来。
那些树苗在月光下排成一排,像是某种沉默的仪仗队。他站在它们中间,觉得自己也是其中的一棵。
现在那些树已经长得很大了,树干粗得一个人都抱不过来。
他试过,真的试过。有一年来扫墓的时候,他突然想试试能不能抱住那些树。
他挑了一棵看起来最粗的,张开双臂,贴上去。
他的手指碰不到一起,差了一截。
那一截大概有十几厘米,就是那十几厘米,让他突然觉得时间真的是过去了很久很久。
那些树冠遮天蔽日,把那两座墓都罩在阴影里。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形成一片一片的光斑。
那些光斑在风里晃动,像是在跳舞。
他有时候会站在那些光斑中间,让它们落在他身上,落在他的脸上,落在他的手背上。
那些光斑是暖的,但那暖意很浅,浅到只能停留在皮肤表面,再也渗不进去。
他每次来,都会先去看她,在她的墓前站很久,什么都不说,就那么站着。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试过,在最初的那些年里,他每次来都会说很多话。
说他这一年做了什么,说他杀了多少虫子,说他救了多少人,说他去了哪些地方。
他说得很详细,像是在向她汇报工作。
他会说今天吃了什么,见了什么人,天气怎么样。
那些话从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觉得她在听。
但说到后来,他发现那些话都是说给自己听的。
她不需要知道这些,她只需要知道他来了,他还在,他还记得。
后来他就不说了,就只是站着。
站着的时候,他的脑子会空掉,所有的记忆、所有的思绪都会停下来,只剩下“他在这里”这个事实。
那状态很奇怪,像是一种清醒的昏迷。
他能听见风声,能感觉到阳光照在身上的温度,能闻到泥土和青草的味道,但他的脑子里什么都没有。
那种空不是空洞的空,是满到溢出来之后才会有的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