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说“谢谢”,想说“你辛苦了”,想说“你的胳膊还好吗”。但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那些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不是因为说不出来,是因为不知道怎么说。
在这种时候,在这种地方,说什么都显得多余。
谢谢?太轻了。
她断了一条胳膊,还在流血,开着一个不知道从哪儿薅来的飞行器,以十几倍的音速来接他。
这两个字怎么够?
辛苦了?太假了。
她的辛苦写在脸上,写在断臂上,写在那还在渗血的绷带上。
他再说一遍,有什么意义?
你的胳膊还好吗?废话,当然不好。
那胳膊已经断了,包着绷带还在渗血,怎么可能好?
最后他只是笑了笑,然后靠在舱壁上,闭上了眼睛。
那笑容很淡,很浅,但很真。
那不是苦笑,不是无奈的笑,是一种安心的笑。
是一种“对不起兄弟”的无奈的笑。
那笑容挂在他的嘴角,挂在他那张满是血污和汗渍的脸上,挂在他那干裂的嘴唇上。
不管了。
先歇几分钟。
然后继续干活。
他的眼睛闭上之后,眼前一片漆黑。
但那漆黑里,有光在闪烁,有画面在闪现。
他看到了那些死去的人,那些和他一起战斗过的人,那些他认识和不认识的人。
他们躺在那片战场上,躺在虫尸堆里,躺在血泊里。
他们的脸上大多带着笑,一种解脱的笑,一种释然的笑。那笑容很安详,安详到让人想哭。
他们死的时候,是不是也像他现在这样,累到了极点,然后突然就放松了?
他看到了那些还在战斗的人,那些还在坚持的人,那些还在用自己的命挡住虫群的人。
他们的眼睛都亮着,都在盯着同一个方向。那方向是虫群涌来的方向,是死亡涌来的方向。
他们站在那里,像是堤坝,像是礁石,像是那些永远不会移动的东西。
虫子撞上来,碎了;再撞上来,再碎。
他看到了主教那张永远优雅的脸,那张永远带着微笑的脸。
那微笑很淡,很从容,从容到像是在自家的后花园里散步。但他知道,那从容背后是什么。
他看到了那个老家伙,站在虫群里,一个人扛着40%的虫子。
那些虫子像潮水一样涌向他,一层叠一层,一浪高过一浪。
他站在那里,像一个钉子,钉在那潮水里。
那潮水撞上来,在他面前分成两半,从他身边流过。
他不知道那老家伙现在什么样,不知道他还能撑多久。
但他知道,他要去,他一定要去——亲手收下他的命。
舱室里的轰鸣声还在继续,那引擎的声音很低沉,像是一头巨兽在咆哮。
那咆哮声很有节奏,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数着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