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抽出时间来见他们,已经是很大的面子了。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就在王建设快要把搪瓷杯壁上的那点细微瑕疵都研究透彻的时候,会议室的门终于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干净的蓝色工装,身材挺拔的年轻人走了进来。
他看起来确实很年轻,最多二十五六岁的样子,面容俊朗,但眉宇间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锐气。
他没有过多的寒暄,只是对赵启民点了点头,目光随后落在了王建设身上,带着一丝审视,但并无倨傲。
“赵领导,抱歉,实验数据出了点小反复,来晚了。”
“白所长,是我们打扰了才对。”赵启民连忙站起身,脸上露出了真诚的笑容,然后侧身介绍道,“这位是四九城第三机械厂的王建设厂长,我们这次来,是有个大难题,想请你帮帮忙。”
王建设也赶紧上前,双手紧紧握住白杨的手,脸上挤出笑容,却比哭好看不了多少:“白所长,我们……我们是来向您求援的,给您添麻烦了。”
他的手劲儿有点大,显示出内心的紧张和激动。
“赵领导,王厂长,您二位太客气了。”白杨示意他们坐下,自己也回到办公桌后:“有什么事,但说无妨。只要是我能帮上忙的,一定尽力。”
赵启民看了一眼王建设,示意他可以开始了。
他自己则端起茶杯,轻轻吹着热气,目光落在白杨那张年轻却异常沉静的脸上。
王建设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将怀里抱了半天的文件夹放到了白杨面前的桌子上,发出“嘭”的一声轻响。
“白所长,是这样……”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发颤,“您之前提供给我们的那套盾构机图纸和技术资料,我们厂组织了最强的技术力量进行消化吸收,也严格按照工艺要求进行试制。”
“但是……但是在几个关键环节上,我们遇到了巨大的困难,项目……停滞不前了。”
他说着,小心翼翼地翻开文件夹,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图表。
“这是我们整理出来的技术问题清单,还有一些试制过程中遇到的具体情况记录。主要是这几个方面……”
王建设开始一条条地汇报,声音也逐渐流畅起来。
毕竟是搞技术的,谈到具体问题,他的专业性就体现出来了:“首先是超大直径回转支承的制造和装配精度问题。图纸要求的公差等级非常高,我们现有的设备和工艺手段,很难稳定达到要求。”
“特别是热处理变形控制和最终的精密磨削,废品率居高不下。即便勉强加工出来几件,装配起来的间隙和运行平稳性也达不到设计标准。”
“其次是高压液压系统。设计压力高,管路复杂,对密封件的要求极高。”
“我们尝试了国内能找到的最好的密封材料和元件,但在长时间、高压力运行测试下,泄漏问题还是时有发生,系统压力不稳定,直接影响到刀盘和推进油缸的出力精度和稳定性。”
“还有就是刀盘驱动系统,特别是主驱动电机的扭矩控制。”
“图纸上给出了控制逻辑和算法,但我们厂的电气工程师对这套先进的矢量控制技术理解不够透彻。”
“仿真测试效果不理想,实际装机调试时,扭矩响应慢,超调量大,在模拟复杂地质条件时,很容易出现憋停或者转速失控的情况……”
王建设越说,头埋得越低,声音也带着一丝沮丧:“白所长,我们厂里的老师傅们,还有技术员,对着图纸研究了几个月,吃住都在车间,想尽了办法,也请教了部里和兄弟单位的一些专家,但这些‘硬骨头’,我们实在是啃不下来。”
“感觉就像……就像隔着一层窗户纸,看得见,摸得着,但就是捅不破。我们知道这套技术非常先进,是我们自己基础薄弱,消化不良……”
白杨一直安静地听着,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则快速浏览着王建设递过来的问题清单。
清单上的问题条理清晰,数据详实,看得出来,第三机械厂确实是下了苦功,也确实是遇到了实实在在的困难,并非敷衍塞责。
等王建设说完,办公室里再次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赵启民看着白杨,眼神里充满了期待。
白杨合上文件夹,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神色,并没有丝毫责怪的意思,反而带着一种理解:“赵领导,王厂长,你们遇到的这些问题,其实在我预料之中。”
“哦?”赵启民和王建设都抬起头,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这套盾构机技术,确实是超越了我们目前普遍的工业制造水平。”白杨解释道,语气平和,“我提供的图纸和工艺文件,是基于‘理想状态’下的最优设计和制造方案。”
“但‘理想’和‘现实’之间,必然存在差距。这个差距,不仅仅是设备精度、材料性能,更关键的,是技术人员的经验积累、对系统整合的理解深度,以及对极端工况下非线性问题的处理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