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像旁人那般急切敬酒,只偶尔与邻座低声交谈两句,嘴角噙着温和的笑意。
酒过三巡,张将军兴致高涨。
随后命人取来自己新得的一幅“名家”画作,实乃附庸风雅、匠气十足的庸品,让众人品评。
众人交口称赞,什么“笔力雄健”、“意境高远”,谀词如潮。
轮到裴玄。
他起身,略一审视,温和道:
“将军此画,布局颇有巧思,设色亦见大胆。”
他避开直接评价画作本身,转而称赞主人的“品味”与“气魄”。
张将军大喜,觉得此人说话中听,不似那些酸腐文人要么沉默要么挑刺,便问:
“裴先生雅擅丹青,可否即席挥毫,让某开开眼界?”
裴玄微笑颔首:
“将军有命,敢不从之?”
遂铺纸研墨,略一思索,挥笔作《春山行旅图》。
笔法飘逸,意境清远,虽非惊世之作。
但于此刻宴席之上,已显鹤立鸡群。
更妙的是,他在山径之上,添了几个负笈而行的士人,意态从容,似在说“乱世亦有逍遥客”。
张将军看不懂笔法意境,却看得懂那“逍遥”,觉得甚合自己如今权势在握、意得志满的心境,不由大悦。
连呼“妙极”,当场将腰间一块玉佩解下相赠。
裴玄再三推辞不过,“勉强”收下,姿态恭谨而无谄媚。
【既未同流合污,说了违心之论。】
【又投其所好,得了实际好处。】
【分寸把握,妙到毫巅。】
宴罢归家,书房内。
烛光下,裴玄把玩着那枚质地尚可的玉佩,脸上温和的笑意早已褪去,只剩下一片平淡的审视。
老仆在旁,低声道:
“郎君,那张将军声名不佳,其赏之物,恐有污清誉……”
裴玄将玉佩随手放入一个装满类似物件的匣中,合上盖子。
“清誉?”
他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微嘲:
“阿翁,这世道,活下来,活得舒服些,才是第一等清誉。”
“洛阳迟早是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