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和沈归元不是敌人,”陆鸣说,“你们是同一棵树上长出的两根枝条。方向不同,根是一样的。”
麒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拍了拍石台的边缘,转身走向五色石。走了三步,停下来,没有回头,说了一句让陆鸣记了很久的话。
“等你好了,替我给沈归元带一句话。就说:‘武陵山的事,我知道了。你去之前,先来昆仑一趟。我有东西要给你。’”
西双版纳,天坑,第四天。麒麟第二次来喂母祖。
这一次他没有走路,也没有坐飞机。他用仅剩不多但勉强够用的灵力,驾了一朵很小的、不起眼的云,从昆仑飞到云南,在云层上面飞了一个多小时。他没有让任何人跟着——白虎在昆仑把石台捶裂了一条缝,但最终还是没有跟来。
天坑口的那堆篝火已经灭了三天了,灰烬被雨水打湿,又被太阳晒干,结成一层硬硬的灰白色壳。灰壳上面长出了几棵小小的、倔强的野草,像在宣告这片被灵力风暴蹂躏过的土地正在慢慢恢复生机。
麒麟站在天坑口,低头往下看。裂缝深处,橙色的光芒比三天前更亮了,不是刺眼的亮,而是温暖的、像黄昏时的万家灯火那样的亮。母祖的心跳从裂缝深处传上来,通过岩壁的传导,变成了一种低沉的、有节奏的嗡嗡声,像远处寺庙里的晚钟。
他总是跃下去的。
这一次比上一次顺利得多。裂缝里的空气不再黏稠,雾气也基本散尽了,穹顶上那些钟乳石内部的暗红色液体已经全部变成了橙色晶体,像一盏盏天然的路灯,把整个地下空间照得通透明亮。麒麟落在碎石堆上,鞋底踩在干燥的岩石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走到球体面前。
球体变了。三天前它是一颗暗红色的、表面布满血管状纹路的、像心脏一样跳动的球体。现在它是一颗橙色的、表面光滑得像玉一样的、缓缓旋转的球体。那颗“心”形状的影子还在球体内部,但不再是不安的、焦躁的跳动,而是均匀地、缓慢地、像一颗真正的心脏那样在跳动——每分钟不到二十次,沉稳得像一个正在深度冥想的老僧。
球体表面裂开了一道缝。不是被撕裂的,而是主动张开的,像一朵花在清晨慢慢打开花瓣。那个幼稚的、孩童般的声音从裂缝中传出来,这一次不是用纯语言,而是用汉字。发音不准,声调不对,断句也是错的,但麒麟听懂了。
“你……来……了。”
“我来了。”麒麟伸出手,掌心朝上。五色光华从掌心涌出,比三天前微弱了许多,但依然稳定,依然温暖。光华像五条不同颜色的丝带,飘向球体的表面,被球体温柔地、一点一点地吸纳。球体内部的心跳快了几拍——不是饥饿的急促,而是满足的、像婴儿吃到母乳时的快活。
麒麟的灵力在流失。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灵脉像一条条干涸的河床,泥土在龟裂,河岸在坍塌,但还在坚持。他咬着牙,一点一点地给,像三天前一样。但他比三天前更清楚自己还能给多少——最多再来两次。第三次之后,他的灵力储备就会归零。不是“耗尽”,是“归零”。灵脉不是油箱,加满就能跑空再重新加满。灵脉是肌肉,过度使用会撕裂,撕裂之后即使愈合也会留下疤痕。疤痕积累到一定程度,灵脉就会永久性地失去弹性,再也无法容纳灵力。
麒麟会成为第一个失去所有灵力的神兽。
球体似乎感知到了他的状态。它停止了吸纳,主动关闭了表面的裂缝,把麒麟的手掌轻轻推开了。那颗“心”在球体内部剧烈地跳了几下,像是在说:够了,不要再给了,你会死的。
麒麟收回手,看着自己黯淡无光的掌心。五色光华已经完全看不见了,掌心的纹路像一张褪色的旧地图,只能勉强看出曾经有过河流和山脉的痕迹。他把手插进裤兜里,靠着球体坐下来。球体的表面是温暖的,像冬天里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石头,靠上去很舒服。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你……不……好。”那个孩童的声音从球体内部传来,这一次的发音比刚才好了一些,像是有人在旁边一句一句地教它。麒麟侧头看了看球体内部的那颗心,笑了。
“我没事。休息一下就好。”
“骗……人。”
麒麟被这两个字逗笑了。他确实在骗人,他确实不好,他确实需要休息,而“休息一下”对于一个灵脉已经出现了细微裂纹的神兽来说,远远不够。但他不想让这个饿了七千年的孩子担心。它才刚刚学会说话,才刚刚感受到“吃饱”是什么滋味,才刚刚开始信任这个世界。如果它知道喂它的人在一天天地虚弱下去,它会怎么做?它会拒绝进食。它会宁可自己饿着,也不让麒麟再给它喂一口。
那才是麒麟最怕的事。
“你……叫……什么……名字?”那个声音问。这一次的句子比之前长了很多,发音也更清晰了。它在以惊人的速度学习语言——不是被谁教的,而是直接从空气中、从岩石中、从麒麟的灵力波动中“吸收”语言的结构和词汇,像一个海绵掉进了语言的海洋里,每一个缝隙都在疯狂地吸水。
“麒麟。”
“麒……麟。麒麟。”它连续念了两遍,第二遍的发音已经近乎标准。然后它又问了一个让麒麟愣住的问题。
“我……叫……什么?”
麒麟沉默了。他不知道它叫什么。“母祖”是太古时代的人类对它的称呼,不是它自己的名字。它从来没有被命名过。在它还是一条完整的、自由流淌的“祖源”的时候,没有人给它起名字,因为那时候还没有“名字”这个概念。在它碎裂之后,碎片们各自演化成了不同的东西——山川、河流、灵脉、神兽、人类——也没有人给它起名字,因为大家都忘了它曾经存在过。
“你没有名字。”麒麟说,“你想有一个名字吗?”
球体内部的心跳加快了。不是紧张,是兴奋——像一个一直被叫着“喂”和“那个谁”的孩子,终于有人问他“你想有一个名字吗”。
“想。”
麒麟靠着球体,看着穹顶上那些橙色的钟乳石,想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了。
“你是一切灵脉的母亲,一切血脉的源头,一切生命的起点。在太古时代,你像一条没有堤岸的河流,自由地流淌,自由地给予。那时候天地之间没有‘你’和‘我’的区别,万物都是你的一部分,你也是万物的一部分。后来你散开了,碎裂了,变成了无数个‘我’。你是这些‘我’的来源,是它们曾经是一个整体的证明。”